乡众散尽,程莞颜看了杨臻许久才问:“你没疯吧?”
杨臻不说话,他只想回屋继续睡觉。
“看来我又来晚了。”穆淳笑,“我是不是又错过什么好戏了?”
杨臻扭头往屋里去:“我敢做敢当,你们不高兴?”
“你做什么了?”穆淳问。
杨臻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穆淳哑然失笑道:“你是真没睡醒啊。”
“你说对了。”杨臻继续往屋里去。
“等等。”穆淳招手接过犀月递来的酒坛,上前给杨臻看,“这是昨晚那坛酒,里面被下了药。”
程莞颜和宿离愣了愣,转头去看杨臻,又不禁问:“什么药?”
杨臻只看了酒坛一眼道:“我没中招。”
众人不解,宿离拿过酒坛闻了闻,仍没能搞清状况:“到底怎么回事?”
“里面被加了愉骨胶。”勾佩解释道。
杨臻懒得多说,只道:“你们忙吧,我再睡会儿。”
他确实没中招,而且程莞颜知道沈苗苗也没事。
宿离与程莞颜面面相觑,他们想把事情弄明白,但看杨臻的样子也不愿再去打扰他。
穆淳在一旁候了片刻,“二位去忙吧,前头应该还有不少事等着你们去办,”他拿过勾佩一直抱着的包袱道,“你们两个也去帮忙。”
程莞颜游移不定,问宿离的想法,后者道:“走吧,看似寒那个样子大概也懒得跟镇原侯闲扯,最好还是赶紧了结这里的事,尽快脱身的好。”
穆淳进屋时,杨臻已蒙头大睡,不过穆淳觉得他并未睡着。
“陪我去找臧尚书吧,此地不宜久留。”他说。
不得回应,他又问:“那个沈苗苗有问题是不是?”
仍不得回应,他勾了勾嘴角道:“听说长得很像周姑娘?”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得了。”杨臻闷在毯子里道。
穆淳立于床边看着上面那一团人道:“如果只是长得像,会让你……枯木逢春吗?”
“你能不能滚。”
穆淳笑了笑,在床边坐下小声道:“那个同心结,是我给陛下的。”
杨臻总算露出了头。
“在昆仑的时候,赶上了喝醉的你,我瞧见了,就把它拿走了。”穆淳说。
杨臻看着他:“你知道那东西的来历?”
穆淳有片刻的迟疑:“不知道,但我在陛下那里见过一样的,所以知道此物要紧。”
杨臻头疼得很,同心结这东西能有什么别的用处吗?温凉还专门来问过他,想来也知道这东西很重要。穆淳又说另一枚是皇帝的,可当今的皇帝刚过而立之年,岁数也对不上啊。他无所谓生身父亲是谁,知情的人也不肯告诉他。
玄之又玄,真了不起。
“我只是想保住你。”穆淳说,“对于天子来说,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尤其是我这种无名无姓的人?”杨臻问,“你是不是还想给我讨个名分?”
“我只想保住你。”穆淳道。
“你想太多了,诏狱连温凉都挡不住,更困不住我。”杨臻躺下背过身去继续睡觉。
穆淳看着他的背影说:“我不想你变成温凉,过温凉那样的日子。”
“温凉那样有什么不好吗?”杨臻喃喃自语。身强体健,了无牵挂,没人能找到他,谁也碍不着他,倒是他,想冲谁发疯就冲谁发疯,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穆淳没听清他那句呢喃,再问他又不肯说,便又道:“如果最后还是不行,也不必在此消磨,直接逃走吧。我在这儿,总能拖延到你去天涯海角。”
“你别告诉我你就是为这个来的。”杨臻压着烦躁道。
“面上自然不能是。”穆淳笑着亮出了包袱里穆琏的牌位说,“上虞是我亡母的故乡,我对圣上说前几日在收殓穆琏遗物的时候发现他一直想来上虞看看,有他的遗愿做幌子,圣上便让我顺道过来帮衬臧尚书。”
杨臻很无语,一个人死了亲爹反倒容光焕发?他道:“臧老和王老大人都在绍兴府衙,你去帮忙吧,好歹装装样子。”
“应该的,”穆淳道,“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
“让我偷偷懒吧,真的心力交瘁。”杨臻不想说难听的话。
穆淳收起了所有表情,在沉默中起身离开。他知晓杨臻心力交瘁,扪心而言,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托他的福,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想先去看看那个雪上加霜的人。
由于里里外外的人都要为重建村子出一份力,因而此时能陪着沈苗苗的只有一个姚彤而已。
“苗苗姐,沈爷爷的话是真的吗?你是不是要和恩公哥哥成亲了?”姚彤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苗苗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怎么,是他们没说明白,还是你没想明白?”穆淳推门而入。
姚彤再次见到穆淳,依旧呆愣了许久。
在有心理准备的前提之下,穆淳看到沈苗苗的脸时依旧是又惊又愣,更是不禁盯着那张脸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许久。
沈苗苗被他看得尴尬,扭过脸想躲闪。
“昨天的漂亮叔叔……”姚彤总算回了神,但话说出口后又笨拙地觉得“漂亮”好像配不上眼前这个人,“你……来这里是……”
穆淳微笑着走近道:“我是个闲杂人等,听说这位姑娘受了些惊吓,过来看看。”
姚彤看向沈苗苗,实话实说,凭她不过十岁的年纪,她并不懂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到底是什么、意味着什么。
沈苗苗有些露怯:“你是谁?”
穆淳只说了自己的名字。
“穆叔叔,苗苗姐和恩公哥哥好像有点不开心的事,苗苗姐她……”姚彤的认知有限、理解有限,解释起来更是不易。
“我知道。”穆淳凑得更近,停在与沈苗苗近在咫尺的位置问,“你想跟他成亲?”
“我……不敢妄想……”沈苗苗微微发抖。
穆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如果他真做了什么,对你负责是情理之中的事,怎会是妄想?”
沈苗苗双眼噙泪道:“我知道我不配,也只是因为我的脸,才被公子多看一眼,我知道我配不上他……”
穆淳微微眯眼,似是细品过一样摇头道:“确实,虽然长得很像,但同样的一张脸,他喜欢那个人比你灿烂、明媚、迷人太多了。”
沈苗苗直接哭了出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姚彤忙不迭地安慰她,但也忍不住去看穆淳:好奇怪,这个叔叔跟别人不一样,他好像不是来安慰苗苗姐的。
“我知道,”沈苗苗抽抽搭搭地说,“像他这么厉害的人,喜欢的人肯定也很厉害,我只是个猎户农家女,因为我让他为难,是我的错……”
姚彤挽着她的胳膊,攥着她的衣袖,却不知该如何就一件自己理解不了的事安慰她。
“他是言出必践的人,倒是你,最好想清楚要不要赖上他。”穆淳说着,把那坛酒放在了她面前。
姚彤再怎么搞不清楚状况,也听得懂穆淳说的不是好话,眼看穆淳离开,她又茫然地回头看向了沈苗苗,更茫然的是,沈苗苗的表情也让她摸不着头脑。
沈苗苗意识到姚彤的视线,侧过脸去抬手揩泪道:“彤彤,我有点饿,你能不能去找点吃的?”
姚彤点头,在她看来,再难过再不开心,想吃饭总是好事。她跑去村子里婶婶们聚在一起做饭的地方,不过在等热粥的间隙里与村中女眷们聊了几句,回来时却发现沈苗苗不见了。她里外翻找,最后在摆着一块新牌位的屋子中看到了悬在梁上的沈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