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枪嗡鸣未止,惊变已生!
陈寒衍只觉眼前白影一晃——沈月瑶足尖轻点青石板,水花未溅,人已如鬼魅般切入唐守与唐千克之间。她左手依旧松松拎着白鞘长剑,右手随意一探,看似要去拍唐守肩头灰尘。
“丫头片子找死!”唐守狞笑着翻腕,淬毒弯刀如毒蛇出洞直刺她掌心。刀锋触及肌肤的刹那却发出“叮”的脆响,仿佛刺中了玄铁!沈月瑶五指如拈花般拂过刀背,那柄曾让刘云洛见血的利刃竟寸寸断裂。唐守骇然暴退,却见她指尖余势未消,一根玉指已然点在他膻中穴上——
“噗通!”
唐守僵立当场,眼珠惊恐圆睁,浑身经脉如被冰封,连舌尖暗藏的毒囊都无力咬破。
“大伯救我!”他喉间挤出半声嘶吼。
唐千克翠袖翻飞,九枚透骨钉化作碧芒激射,钉尖“腐骨瘴”将雨丝蚀出白烟。沈月瑶却头也不回,剑鞘随意向后一扫。叮当脆响中,毒钉尽数倒飞,深深钉进唐千克脚前青砖,排成笔直一线!
“怎么可能?!”刘云洛拄枪喘息,腰侧绷带渗出新鲜乌血。他死死盯着沈月瑶行云流水的动作——那分明是举重若轻的碾压,却无天境高手引动天地之威的迹象。一个荒诞念头闪过:莫非是…月境?
他猛地甩头将这想法碾碎。江湖月榜上最年轻的剑仙也年过三旬,眼前这姑娘看着不过二八年华……
“小把戏玩够了?”沈月瑶忽然转身,剑穗铜钱叮咚撞响。她足尖轻踢唐千克膝弯——这位天境堂主竟如木偶般轰然跪地,青石板应声龟裂!
唐千克昂首欲吼,却在对上沈月瑶双眸时浑身剧震。那双含笑的眼底似有星河流转,浩瀚威压让他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嘴唇哆嗦着,喉间挤出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彻底变调:
“月…月境?!!”
细雨如晦,沈月瑶足尖轻点青石板上的水洼,铜钱剑穗在腰间叮咚一荡。她听见唐千克那声带着敌意的喝问,非但不恼,反而“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如新月,仿佛瞧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玩物。
“小弟弟,这么紧张做什么?”她嗓音清亮,指尖随意拨开被雨沾湿的额发,目光在徐泽紧绷的红甲上打了个转,又越过他,落在陈寒衍紧握蓝布包裹的手上,那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陈寒衍……”她轻轻咂摸着这个名字,尾音拖得悠长,像是品鉴一件意料之中却又略显麻烦的古董,“果然是你这倒霉孩子。”
陈寒衍心头剧震,那柄白鞘黑柄的长剑,那散漫姿态下深不可测的气息……他猛地想起安宁港外那撕裂天地的白光,想起霍秋枫重伤咳血的模样,一个荒诞又令人心悸的猜测瞬间攫住了他。刘云洛更是一步踏前,伸手从地面上抽出银枪,银枪斜指,虎目死死锁住沈月瑶:“阁下到底想做什么?”
毕竟没人知道靳言是沈月瑶小师弟。
沈月瑶却浑不在意的看着那蓄势待发的枪尖,并没有回答刘云洛而是转头看向唐千克,她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仿佛刚睡醒般慵懒,青丝在细雨中飘拂。她指尖轻轻点向自己挺翘的鼻尖,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我呀?按师傅他老人家的说法,大概算是……月境了?”她眨了眨眼,仿佛在回忆,嘴角噙着一丝无奈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那老头总说我性子跳脱,惫懒得很,一身本事到底在哪儿才算顶,连他自己都摸不准。”她摊了摊手,那柄白鞘长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他说呀,非得等我哪天被人逼到生死一线,退无可退,或许才能瞧出个究竟来。”
月境!
这轻飘飘两个字,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长街!陈寒衍瞳孔骤缩,攥着蓝布包裹的手骨节泛白。刘云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银枪枪杆传来不堪重负的嗡鸣——想起自己被那看似随意的一脚踹得旧伤崩裂、毒素翻涌!原来……竟是月境!徐泽更是瞬间如坠冰窟,红甲下的脊背瞬间沁出冷汗。地榜第二的他,比谁都更清楚“月境”二字代表着什么——那是凌驾于天榜之上,真正俯瞰人间的传说!江湖月榜拢共才三十余席,每一位都是足以开宗立派、左右一方大势的巨擘!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沈月瑶他没听过,但是青城山天底下谁人不知!她是玉剑仙的徒弟!十六年前那个战平天道的存在!
沈月瑶像是没看见三人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挥了挥纤白的手,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行了行了,知道你们麻烦事多,赶紧走你们的阳关道去。”她目光扫过陈寒衍怀中的蓝布包裹,又瞥了眼他苍白却倔强的脸,难得语气正经了半分,“这天底下的水啊,可比你们想的浑得多。再不走,待会儿想走可就难了。”
她话音刚落,甚至没等陈寒衍三人有所反应,便已再次悠然转身。那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整条长街的气机骤然凝固!细雨悬停半空,屋檐滴落的水珠凝成冰晶,地面湿滑的青石板缝隙间,顽强钻出的野草瞬间被压弯了腰,叶片紧贴地面,发出细微的呻吟。空气变得粘稠如铅汞,一股浩瀚如汪洋、沉重似星穹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朝着唐千克与唐守所在的方位倾泻而下!
唐千克脸上的阴冷笑意瞬间冻结!他只觉得仿佛有一座无形的万丈山岳轰然砸落,脚下的青石板“咔嚓”一声碎裂成齑粉!他膝盖一软,体内雄浑的天境内力如同沸水般翻滚激荡,却在那纯粹的、碾压性的位阶压制下,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他翠绿的锦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袖中藏匿的毒镖、暗器发出哀鸣般的震颤,周身的“腐骨瘴”毒罡如同遇到骄阳的薄霜,瞬间消融溃散!他喉咙里“嗬嗬”作响,脸色由青转紫,拼尽全力想挺直脊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腰一点点弯下去,额角青筋暴凸如虬龙,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滚落——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与臣服!这就是月境!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层次差距!
唐守更是早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翠绿袍子浸透泥水,浑身骨骼被那无形巨力压得咯吱作响,连头都抬不起来,唯有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
就在这千钧一发,唐千克即将被那月境威压碾碎脊梁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湛蓝如深海寒渊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唐千克身后三尺之地。没有风声,没有气劲波动,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众人此刻才得以窥见。
来人一身蓝袍,色泽深邃,袍角绣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银色毒藤纹路,每一根藤蔓的脉络都仿佛在缓缓蠕动,透着妖异。他面容冷峻,约摸三十来年岁,唯有一双眼眸,幽深得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又似蕴藏着吞噬一切的剧毒漩涡。他只是静静站着,周身没有任何外放的气势,却让悬停在空中的雨丝瞬间恢复了坠落,被压弯的野草猛地弹起,那笼罩四野、令天境都窒息的月境威压,竟如退潮般从他身侧悄然滑开,无法沾染其分毫!
唐千克身上那足以将他压垮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惊魂未定地看向身后。当看清那道蓝袍身影的瞬间,他眼中爆发出狂喜与敬畏交织的光芒,不顾浑身狼狈,挣扎着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变调:
“门……门主!属下唐千克,叩见门主!”
唐门门主,天榜第二——“暴雨梨花可屠城”的唐千绝!
不过眼下,似乎这位天榜第二已然是横击月境成功,踏入月境了。
长街死寂,只剩下雨滴砸落石板的声音。沈月瑶缓缓转过身,面对这突兀出现的蓝袍男子,她脸上那抹惯有的慵懒笑意终于淡去了几分。她微微歪头,打量着唐千绝,清澈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属于剑修的、冰寒刺骨的锐意。白鞘长剑在她手中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剑穗上的半枚铜钱停止了晃动,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抽紧,连雨丝都凝滞在她周身三尺之外。
“唐千绝?”沈月瑶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果然比百晓楼画册上的老倭瓜脸顺眼点。”
细雨如晦,长街之上悬停的雨珠骤然下坠,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沈月瑶足尖轻点积水,白鞘长剑依旧松松拎在左手,剑穗铜钱在雨幕中纹丝不动。她微微歪头,打量着对面突兀出现的蓝袍身影——唐千绝负手而立,一双眼眸幽深如万载寒潭下的毒瘴漩涡,此刻正倒映着沈月瑶看似慵懒的身影。
嗡——
无声的震颤在两人之间荡开。
沈月瑶周身三丈内的雨丝骤然凝滞,悬停在半空,每一滴都映照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山河幻影。空气变得粘稠如铅汞,脚下石板缝隙里顽强钻出的野草瞬间被压弯了腰,叶片紧贴地面,发出细微的呻吟。这股浩瀚的威压并非狂暴的冲击,而是如同整片星空无声倾覆,带着亘古的寂寥与绝对的意志,沉甸甸地碾向对面。
唐千绝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沉。他脚下那一片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瞬息间由深青转为墨绿,继而化作一片翻涌的、散发着甜腻腥气的碧色毒沼!无数细如发丝、闪烁着磷火的毒虫虚影在沼面疯狂扭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毒沼急速蔓延,试图侵蚀那无形的星空领域,所过之处,石板“嗤嗤”作响,腾起带着死亡气息的淡绿烟雾。他蓝袍上的银丝毒藤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衣料表面轻轻蠕动,散发出抵御外邪的暗沉光晕。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从唐千绝袖中传出。他掌心不知何时托出一尊通体碧绿的玉蟾蜍,蟾口大张,喷吐的已非雾气,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碧绿光柱!光柱中无数细密的符文明灭,带着蚀骨销魂的歹毒道韵,无声无息地刺入那片凝滞的雨幕。
沈月瑶唇角微扬,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拎着剑的左手甚至连动都未动,只是右手指尖随意地在身侧虚空中轻轻一划——
滋啦!
刺耳的、仿佛烙铁灼烧寒冰的声音响起!
那道足以让天境高手瞬间化为脓血的碧绿光柱,在距离她指尖三寸处,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光柱前端瞬间溃散、湮灭,连带着其中蕴含的万千毒道符文也如冰雪般消融!沈月瑶身前悬浮的几滴雨珠,悄然旋转起来,化作无数肉眼难辨的微小剑影,将那溃散的毒光彻底绞碎、净化。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被一股清冽如雪山之巅的气息取代。
唐千绝托着玉蟾的手猛地一沉!掌中那温润的碧玉上,竟“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微却刺眼的蛛网纹!他幽深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头巨震。这已非简单的内力比拼,这是月境之间对“道”与“势”最直接、最凶险的碰撞!他引以为傲、足以腐蚀金铁的“千绝毒罡”,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去,三百年来唐门第一天才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敲开一道裂痕。
他脸上那万年冰封般的冷峻终于彻底碎裂,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额角,一滴冷汗无声滑落,混入颈间冰冷的雨水。
“青城山……”唐千绝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毒瘴深处艰难挤出。他死死盯着沈月瑶剑穗上那半枚古朴的“永历通宝”铜钱,以及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白鞘黑柄长剑,“玉剑仙的高足……果然名不虚传。”语气中再无半分轻视,唯有深深的忌惮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终于明白,为何唐守等人会败得如此彻底。
沈月瑶闻言,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小哈欠,仿佛刚刚只是拂去了一点微尘。她眼底的山河幻影悄然隐去,周身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却,凝滞的雨丝重新落下,发出淅沥的声响。
“打不打?”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白鞘长剑在她指尖转了个轻巧的圈,“不打我走了哦?困得很。”那姿态,浑然未将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唐门门主、新晋月境强者视为生死大敌,仿佛只是路上遇见个稍微碍事的路人。
唐千绝喉结滚动了一下。袖中玉蟾的裂纹处传来细微的哀鸣。他沉默地看着沈月瑶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没有战意,没有杀机,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近乎无聊的平静。他引以为傲的毒功、他刚踏入月境的磅礴力量,在对方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良久,他缓缓垂下托着玉蟾的手,碧绿的光华收敛,袖袍将那裂痕掩住。周身翻涌的毒沼无声退去,石板恢复青黑,只留下几缕迅速消散的白烟。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雨后清冽和残存毒腥的空气,终于,从紧抿的唇间,溢出一声沉重而复杂的叹息。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