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钱塘江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啊摇。江水比冬天的时候宽了些,也清了些,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几只水鸟在江面上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叫得欢快。
陈观海站在江边,望着那片石滩。
二十一年前,他在这里捡到那块羊皮。
那时候他还是个孤儿,在这石滩上讨生活,捡些潮水卷上来的东西换钱。他记得那天黄昏,潮水刚退,他把那块羊皮从礁石缝里拿出来,看了又看,不知道这是什么。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块羊皮,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会让他遇见那些人——许先生,老僧,白无伤,铁剑先生,还有那么多为他死去的人。
会让他找到他爹娘,找到自己的身世,找到那颗医者的心。
会让他遇见她。
陈观海转过头,看着站在身边的沈清欢。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段白白的脖颈。她正望着江面,望着那些飞鸟,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那么干净。
沈清欢感觉到他在看她,转过头来。
“看什么?”
陈观海笑了笑。
“看你。”
沈清欢的脸红了红,轻轻打了他一下。
“没正经。”
陈观海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温的,软软的。
“走吧,”他说,“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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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下江堤,走到那片石滩上。
石滩还是老样子,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江水冲得圆滚滚的。有几块大的,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陈观海记得,他小时候最喜欢在这些大石头上跳来跳去。
他找到那块最大的石头,跳上去,站着。
就是这里。二十一年前,他就是在这块石头旁边,捡到那块羊皮的。
沈清欢也跳上来,站在他旁边。
“就是这儿?”她问。
陈观海点点头。
沈清欢低下头,看着那些石头,看着那些江水,忽然说:“要是你没捡到那块羊皮,我们现在会在哪儿?”
陈观海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沈清欢靠在他肩上。
“可我知道。”
陈观海看着她。
沈清欢慢慢说:“要是我没遇见你,我现在还在沈府里,做我的大小姐。不知道我娘的仇,不知道义父的真面目,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样的话,我这一辈子,该多没意思。”
陈观海看着她,心里头涌起一种暖暖的东西。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沈清欢笑了。
那笑容,跟第一次在枫桥上看见的一模一样。淡淡的,浅浅的,像风吹过水面起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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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石滩上走了很久。
陈观海给她指,这是他小时候捡柴火的地方,这是他摸鱼的地方,这是他和别的孩子打架的地方。沈清欢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问东问西,像个好奇的孩子。
走累了,他们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江水发呆。
江水还是那样流着,从上游来,往下游去,一刻不停。有船从江心驶过,船上的渔人唱着歌,那歌声被风一吹,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陈观海忽然想起一句诗。
那是他小时候许先生教他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他这二十一年,像那只飞鸿一样,到处飞,到处落。在这片石滩上落过,在寒山寺落过,在姑苏落过,在雪山上落过。每一处都留下一点痕迹,然后又飞走。
可现在,他又飞回来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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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西斜,把江面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陈观海抬起头,顺着笛声望过去。江堤上,站着一个人。隔得太远,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笛声,是他熟悉的曲子。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陈观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望着那个人。
沈清欢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那个人吹完一曲,把笛子收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陈观海看不清他的脸,可他知道那是谁。
他拉起沈清欢的手,往江堤上跑。
跑近了,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老僧。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僧袍,肩上还是那根扫帚。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陈观海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大师父!”
老僧点点头。
“来了?”
陈观海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僧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小子,”他说,“长大了。”
陈观海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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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江堤上站了很久。
老僧望着江水,慢慢说起来。
“白无伤走了。他说要去云游四方,把神宫的医术传下去。你爹娘在院里住着,你娘天天念叨你,你爹还是那副样子,可每次吃饭,都要给你留一副碗筷。”
陈观海听着,心里头暖暖的。
老僧继续说:“暗夜旗主也走了。他说要去给他妹妹扫墓,顺便看看那些年被他害过的人,能帮的,就帮一把。”
他转过头,看着陈观海。
“那家伙,变了。”
陈观海点点头。
他知道。
那天晚上在小院里吃饭,他看着暗夜旗主低头扒饭的样子,就知道,这个人,变了。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呢?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观海和沈清欢对视一眼。
“我们想回神宫去。”陈观海说。
“神宫?”
陈观海点点头。
“我爹把那些医术都传给我了。我想把神宫重新建起来,像大伯那样,救人。”
老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观海。
是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老僧说:“寒山寺后山那个洞,你还记得吗?”
陈观海点点头。
“那洞里,有你大伯留下的东西。药材,医书,还有他当年用过的药炉。你去看看,能用上的,就拿走。”
陈观海握着那把钥匙,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老僧转过身,扛起扫帚。
“走了。”
陈观海喊他:“大师父!”
老僧没回头,只是摆摆手。
“有空,回寺里看看。”
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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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观海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沈清欢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我们也走吧?”
陈观海点点头。
他们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陈观海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石滩。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江水滔滔,东流不息。有几只水鸟还在江面上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叫得欢快。
他忽然笑了。
二十一年前,他在这里捡到一块羊皮。
二十一年后,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
他握紧沈清欢的手,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前面,是他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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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年后。
峨眉山深处,多了一座小小的医馆。
医馆不大,几间木屋,一个院子。院子里晒着各种药材,屋里摆着各种瓶瓶罐罐。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
无相神宫
来求医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翻山越岭走几个月,有的倾家荡产凑路费,为的就是让这里的主人看一眼。
主人是个年轻人,话不多,可心善。治好了的,千恩万谢;治不好的,他也不收钱,只让人抬回去。
他身边总跟着一个女子,穿青衣裳,眉眼温柔。她帮着抓药,帮着熬药,帮着照顾那些病人。病人喊她沈姑娘,她总是笑着应。
有时候病人多,忙不过来,就会有一个老和尚来帮忙。他扛着一根扫帚,扫地,劈柴,什么活都干。干完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抽旱烟。
还有一个老头,也常来。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可脸上总是带着笑。他帮着采药,帮着跑腿,帮着送那些治好了的病人回家。孩子们都喜欢他,喊他黑爷爷。
每隔几个月,会有一对老夫妇从江南来看他们。老头子话少,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可每次那年轻人给他请脉的时候,他会拍拍他的手。
老太太话多,拉着那女子的手,说个没完。说来说去,都是那句话: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孙子?
那女子听了,脸就红了。
年轻人站在旁边,也红了脸。
老太太看着他们那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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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秋天,有一个少年找上门来。
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年轻人救了他,治了三个月,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临走的时候,少年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恩公,”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将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年轻人把他扶起来。
“不用,”他说,“好好活着,就是谢我了。”
少年走了。
年轻人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那女子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又救了一个。”她说。
年轻人点点头。
“是啊,又救了一个。”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云。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药材的香气,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清爽。
他忽然想起他爹信里的那句话:
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人。
她正望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那么干净。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他脸上。
痒痒的,暖暖的。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阵笛声。那曲子,是他们熟悉的那首。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笛声越来越远,终于被风吹散了。
可那调子,还留在心里。
留在每一个有爱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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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钱塘江畔拾残图,二十年间历劫波。
医者仁心传世远,烟雨归人一曲歌。
恩怨情仇皆过往,江湖夜雨十年灯。
无相神宫今又在,白云深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