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融在江岸的青石缝里，化作一滩滩冰冷的水渍。已是暮春时节，北方的风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江上弥漫的水汽，扑在人脸上，凉得透骨。苏慕言立在渡口，青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指尖攥着一枚半旧的木牌，指节泛白。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红尘烟火，身前是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头的沧江。三日前，苏家满门获罪的消息传遍京城，昔日车水马龙的侯府，一夜之间沦为罪臣府邸。父兄被押北上，母妹不知所踪，唯有他侥幸脱身，一路颠沛，逃至这江南渡口。船家撑着乌篷船，在江面上轻轻一点，船身缓缓驶离岸边。苏慕言回头望去，渡口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在水汽之中。那是他与过往最后的牵连，如今，也断了。江风更紧了。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塌下来一般。零星的雨点开始落下，打在江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雨势渐密，不过片刻，便成了漫天雨幕，将整座江面笼罩其中。他没有躲进船舱，依旧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发丝，浸透衣衫。寒意顺着皮肤钻入四肢百骸，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凉。曾经鲜衣怒马，少年意气，挥毫泼墨便是满城风流；如今孑然一身，背负血海深仇，前路茫茫，不知归处。雨丝斜飞，江浪翻涌，一叶孤舟，在寒雨之中缓缓前行。天地间，只剩下雨声、浪声，以及他心底，那道无声的叹息。寒江之上，夜雨初至。他的漂泊，才刚刚开始。
雨是从黄昏时分落得更紧的。先是疏疏几点，打在江面残冰上，碎成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待到天色彻底沉下去，雨丝便密了，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将远山近水都裹进无边的湿冷里。苏慕言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上斑驳的木纹。船家早已熄了外舱的灯，只留舱内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被夜雨逼得缩成一团，勉强照亮他身前半卷旧书，和书角那枚早已褪色的青玉佩。船停了。不是靠岸，只是江心一处避风的浅滩。船家沙哑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公子，雨大，今夜怕是走不了了，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掉。舱外，江水拍打着船身，一声慢，一声急，像谁在暗处反复叹息。风裹着雨丝斜斜撞过来，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扰得人心头也一片潮意。他抬手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江水的寒冽，吹得他鬓角发丝微扬。江面空茫一片，看不见岸，看不见灯火，只有无尽的黑与冷。三年，或许更久。自那日家破人亡、仓皇离京，他一路南下，走过荒村野渡，见过霜雪风尘，原以为早已把过往埋进尘土，可每逢这样夜雨孤舟的夜，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便会顺着雨丝，一点点漫上来。曾经的高门深院，书声琅琅；曾经的少年意气，纵马长街；曾经的亲人笑语犹在耳畔，如今却只剩孤身一人，漂泊江上，与寒雨为伴。他抬手，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不疼，却空得厉害，像这江心的夜，无边无际。舱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船身轻轻一晃，有渔火远远地漂过，微弱的光在雨雾中忽明忽暗，转瞬便消失在黑暗里，像一颗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