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纪元47年七月六日至七月二十日
赢了周虎之后的三天里,林散几乎没有睡着过。
不是兴奋,是睡不着。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 replay那场比赛的每一个细节。周虎冲过来的样子,拳头擦过他脸颊的感觉,他抱着头挨打时听见的自己喘息的声音,还有最后那一拳——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身体里那个瞬间的变化。
他反复地想,那一拳是怎么打出去的。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技术他知道:后腿蹬地,腰胯发力,劲从脚底起,经过背,经过肩,经过肘,送到拳头上。苏见教过无数遍,他练了无数遍。但那一拳不一样。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没有想这些。他甚至没有想“我要打他”。他只是看见了那个破绽,然后身体就动了。
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脑子指挥。
这是什么东西?
第四天晚上,他去废车场找苏见。
苏见坐在引擎盖上,借着月光翻那本泛黄的拳谱。看见林散来,他合上书,看着他。
“睡不着?”
林散点头。
“想什么?”
“想那一拳。”林散说,“想它是怎么打出去的。”
苏见笑了。
“想明白了?”
林散摇头。
“就是想不明白才来找你。”
苏见从引擎盖上跳下来,走到空地中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知道什么叫‘意’吗?”
林散想了想。那个老人说过,意是你自己。苏见说过,形是外表,意是根本。但他还是不懂。
“不知道。”
苏见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知道的人,不会问。”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手心里。
“你看这块石头。”他说,“我想把它扔出去,需要什么?”
林散看着他。
“需要手。”
“还有呢?”
“需要力气。”
“还有呢?”
林散想了想。
“需要……想扔?”
苏见笑了。
“对。需要想扔。那个‘想扔’,就是意。”
他把石头扔出去,砸在一辆废车上,发出“当”的一声。
“我的手是形,我的力气是劲,我想扔的那个念头,是意。没有那个念头,手和力气都不会动。”
林散听着。
“你打周虎那一拳,也是这样。”苏见继续说,“你没有想‘我要打他’,但你看见了破绽,那个看见本身就是意。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快,是因为你练了三个月,意已经长到身体里了。”
林散沉默了很久。
“那以后呢?”
“以后?”苏见看着他,“以后你要练的是,让这个意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快,越来越准。直到你想打哪里,就能打哪里。不想打的时候,也能收得住。”
他拍拍林散的肩膀。
“你现在刚摸到门。还早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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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去,林散又失眠了。
不是想那一拳了,是想苏见说的话。“意已经长到身体里了。”
他躺在床上,试着感受自己的身体。这三个月,他每天都练,每天都站桩,每天都流汗,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感受过——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他抬起右手,握了握拳。拳头比以前硬了,骨节更突出了,握紧的时候能感觉到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他翻了个身,试着做仰卧起坐,一口气做了三十个,气都不喘。他记得以前做十个就喘得不行。
他坐起来,下床,站在地上。膝盖不酸了,腰不疼了,站直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高了那么一点。他试着站了个三体式,膝盖微屈,双手前伸,尾椎往前卷——那个姿势,三个月前他站三分钟就抖得不行,现在站十分钟,稳得像棵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三个月,他没有再生过病。以前每到换季,他总要感冒一次,流鼻涕,咳嗽,拖半个月才好。但这三个月,没有。天天淋雨,天天出汗,天天练到浑身疼,但没有病过。
这就是功夫吗?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忽然想,要是三个月前的自己看见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那个自己,蹲在配送站的屋檐下躲雨,等着永远不来的订单,吃着临期的营养膏,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那个自己,被林小冉骗了钱,只会躺在床上想不通,不会去找她,不会去帮别人,不会打拳。
那个自己,能想到三个月后会变成这样吗?
他站了很久,然后躺回床上。
这一夜,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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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他去废车场的时候,孟遥已经在了。
她正在站桩,看见他来,收了功,走过来。
“你脸色好多了。”她说,“前几天看着像鬼。”
林散没说话。
“想明白了?”
林散想了想。
“想明白了一点。”
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苏见了。”
林散愣了一下。
“哪里像?”
“不爱说话。”孟遥说,“说一句是一句。以前你还会多说几句,现在能省就省。”
林散想了想,好像是的。
“可能是练拳练的。”他说,“练拳的时候不能说话,习惯了。”
孟遥点点头。
“那我也想习惯。”
她转身,走回去,继续站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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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散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公寓。
他躺在床上,开始想一个问题。
这个月,他的收入少了。
以前他每天跑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三千左右。这个月,他每天只跑六七个小送时,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练拳。收入只有一千五。
房租八百,电池租赁费三百,营养膏两百,还剩两百。两百块,够干什么?不够买药,不够看病,不够给老周那样的老人帮忙。
他想起林小冉说的话:“武术能干什么?能帮我交房租吗?”
现在轮到他自己问这个问题了。
武术能帮他交房租吗?
不能。
武术能让他吃饱饭吗?
不能。
武术能让他在这个时代活得更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没有武术,他连现在这样都活不成。没有武术,他还是那个蹲在屋檐下等订单的傻子,还是那个被骗了只会躺在床上想不通的废物,还是那个盯着天花板裂缝发呆的活死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还在,从床头延伸到墙角。
他忽然想,也许武术不能让他吃饱饭,不能让他交房租,不能让他活得更好。但武术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能站起来的人,一个能打出去的人,一个能让别人记住的人。
这就够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要去练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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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日那天,他在送外卖的时候,路过一家健身房。
健身房门口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搏击健身,月卡八百,私教两百一节。”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八百块,是他一个月的房租。两百块,是他一周的生活费。他当然出不起。但他看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原来有人愿意花钱学这个。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想学?”
林散摇头。
“那你看什么?”
林散想了想。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这里,教什么?”
男人笑了。
“散打,泰拳,拳击,都有。你想学?”
林散又摇头。
“我不是想学。”他说,“我在想,如果我也教,有人会来学吗?”
男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一个送外卖的,穿着旧衣服,推着破电动车,瘦瘦的,脸色有点白。
“你会什么?”
“形意拳。”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恶意的,是那种觉得好笑的。
“形意拳?现在谁还学那个?”
林散没说话。
“我跟你说实话,”男人说,“现在的人想学的是能打的,能出汗的,能减肥的。你那形意拳,站桩就站半天,谁有那个耐心?”
他拍拍林散的肩膀。
“兄弟,想赚钱,得学点流行的。散打,泰拳,搏击,这些才好卖。”
他走了。
林散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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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孟遥和苏见。
孟遥听完,说:“他说的有道理。”
林散看着她。
“现在的人确实不学这个。”孟遥说,“你看看网上,火的都是什么?搏击,散打,MMA。形意拳?没人知道。”
林散沉默。
“但我觉得,”孟遥继续说,“你不是为了赚钱才练拳的。”
林散点头。
“那你愁什么?”
林散想了想。
“愁钱。”他说,“这个月只挣了一千五。”
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会愁钱?”
林散看着她。
“我不能愁钱?”
“不是。”孟遥说,“我以为你不在乎。”
林散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在乎。”他说,“现在……有点在乎。”
“为什么?”
林散想了想,说不上来。
苏见在旁边开口了。
“因为现在有了想做的事。”他说,“以前活着就是活着,现在活着是想好好活着。想好好活着,就得有钱。”
林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苏见笑了。
“我也是过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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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散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钱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最怕的不是挨打,不是饿肚子,是“没有”。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钱。长大后,还是“没有”。没有工作,没有未来,没有希望。他习惯了没有。
但现在,他忽然想要有。
有饭吃,有地方住,有时间练拳,有办法帮人。这些都需要钱。
他怎么才能有钱?
继续送外卖?一个月三千,够活,但不够。去健身房教拳?人家不要形意拳。去打比赛?他刚练了三个月,打周虎都是侥幸,能打过谁?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老人说的,“你的拳就是你的心。”
他的心是什么?是疼,是苦,是不甘心。这些东西,能变成钱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还要练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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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他去废车场的时候,孟遥递给他一个信封。
“什么?”
“你打开看。”
他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一万块。
他愣住了。
“哪来的?”
“我挣的。”孟遥说,“我接了个活,给一家公司写代码。远程的。这是第一个月的,给你一半。”
林散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没钱了。”孟遥说,“因为你还要练拳。因为你还要帮人。”
林散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
他说不上来。
孟遥看着他。
“你帮我的时候,想过能不能要吗?”
林散摇头。
“那你也别想。”
她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林散站在那里,拿着那个信封,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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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笔钱。
一万块。够他交十个月房租,够他吃一年营养膏,够他帮老周那样的老人五次。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人会帮他。有人愿意帮他。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值得。
他把那个信封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空地上,周围都是人。老周,林小冉,孟遥,苏见,小武,还有那个老人。他们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打了一拳。
那一拳打出去,空气里一声脆响。
他们笑了。
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