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间,一抔新土垒起一座孤坟。
白如梦跪在母亲坟前,满心悲痛,泪水无声滑落,俯身对着坟茔轻声哽咽,一字一句诉说着心底执念:
娘,“我走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原谅孩儿不听娘的话,从今以后,儿只为仇恨活着。娘,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不远处,于林郎静静牵着战马,一言不发伫立在旁,默默看着伤心欲绝的她。
待白如梦心绪收敛,起身便要孤身离去,满眼皆是赴死了结恩怨的决绝。
于林郎连忙开口唤住她:
“白姑娘,哎,白姑娘,你要上哪去?”
白如梦淡淡回头,语气坚定:“我去办一件让我心安的事,你不要拦我。”
“我不拦你,白姑娘,你干什么随你的便。”于林郎轻叹一声,神色惋惜,“看来我刚才放你是错的。”
白如梦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你说话呀。”
“反正你也是死。”于林郎沉声开口,“一个年轻的姑娘,手无寸铁,又无武功,此去不是白白送死吗?这不正合你父亲的心意吗?这和刚才杀你有什么区别?”
“其实这世上的恩怨总是有报应的,报仇不在早晚,时间越长也许报复得越狠。”
“也许你不了解我。”于林郎目光悠远,沉入尘封过往,缓缓诉说自己悲惨身世,“我父亲在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我从来就没见过我的父亲。我母亲带着我改嫁,在我七岁的时候,我继父又娶了后妈,把我母亲和我赶出了家门。
记得那一天寒风刺骨,我母亲贫病交加倒在路边。母亲临死前抓着我说道:“林郎,我们并没有害谁呀,可是老天为什么这样狠心?哎!这样死了也好,恩恩怨怨就都了了。只是你孤苦伶仃一个人在世上没人照顾,人人都欺负你,活得难呐,你就随妈一起去吧。”
说完,我母亲拿起一块石头朝我头上砸来,随后便咽了气。我满脸是血,紧紧抱着母亲。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我的继父依旧在家逍遥快活,滔天恨意瞬间涌上心头。
老天既然如此不公,我为何不能扭转这份不公?活得快活的人,我偏不让他活,命运悲惨的人,我偏不让他死。我要用自己的手复仇,改变命运。我没有追随母亲而去,反而亲手杀了继父与继母。”
于林郎看向心灰意冷的白如梦,恳切劝道:
“姑娘,人活在世上不容易呀,如果就这么死了,这些苦难不就白熬了吗?我早就看清了,不如留下来复仇,去寻求正义,这样活着才值得呀,姑娘,你也应该这样。”
“这次救了你,我也回不去了。姑娘如果愿意,我倒有一处投奔之地,远离官府耳目,一直往东去。”
白如梦轻声应声:“往东。”
于林郎继续说道:“我师傅在那边开了武馆,你父亲势力根本触及不到,没法再对你痛下杀手。你可以先安下身来,再慢慢谋划一切,白姑娘,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话音落下,于林郎翻身上马,缓缓驱马离去。
白如梦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赴死之心渐渐消散。片刻之后,她也翻身上马,握紧缰绳,紧随其后,一同朝东边疾驰而去。
二人策马东行,所往之处正是白虎镇。此镇地处群山隘口,扼守东西往来要道,北靠苍莽山林,南接通商古道,既是官府管控薄弱的三不管地界,也是江湖人士往来落脚、藏踪避祸的绝佳去处。镇内鱼龙混杂、武风盛行,既远离白如梦父亲的势力范围,又便于暗中积蓄力量、打探消息,就这样,白如梦来到了白虎镇,居住在于林郎众师兄弟开设的武馆,暂且安身立命。
岁月流转,朝暮更迭,一段段无声的日子在萧瑟风声里缓缓淌过,关外的荒野依旧满目荒芜。枯草漫过残破的路基,秃枝在寒风里枯槁挺立,天边的残云终日昏沉,不曾有过半分暖意,连日光洒下来,都带着刺骨的寒。
某一日,荒野河畔,恒沙数孤身一人,步履沉重地沿着河岸缓缓前行。脚下碎石被他无意踩动,滚落进潺潺河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转瞬便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河岸风急,卷起他破旧的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得他鬓发散乱,遮住了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他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奔流不息的河水,河面波光凄冷,映不出半分生气,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艰难,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碎石河滩,而是那日旷野上,染满赵晨玉鲜血的土地。
恍惚之间,耳畔再度响起刺耳的枪声,官兵的嘶吼声、绳索拖拽的摩擦声、晨玉虚弱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荡。他清晰地想起,赵晨玉中弹倒地的那一刻,殷红的鲜血浸透衣衫,像一朵在寒风中骤然凋零的花,她那双原本盛满温柔与牵挂的眼眸,渐渐失去光彩,最终无力闭合的模样。
那段画面如同淬了毒的利刃,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五脏六腑都揪作一团,蚀骨的悲痛与悔恨汹涌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缓慢抚摸手臂,想起那日立下血誓的旧伤,仿佛也在这一刻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
河水滔滔,奔流不止,却冲不散他心底的执念与悲痛;寒风呼啸,席卷四野,也吹不走他满心的愧疚与思念。他就这般立在河畔,任由冷风扑面,任由回忆将自己淹没,孤身一人,在这无边的荒凉里,承受着永失所爱的煎熬,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走着,天地偌大,却再无一处能安放他破碎的心神,只剩无尽的悲痛,与这荒野河水相伴。
就在这时,一阵清冽幽怨的歌声顺着寒风缓缓飘进耳畔,曲调哀婉入骨,唱尽了有情人阴阳相隔、爱恨难平的遗憾:
都说那有情人皆成眷属
为什么银河岸隔断双星
虽有灵犀一点通
却落得劳燕分飞各西东
劳燕分飞各西东
早知春梦终成空
莫如当初不相逢
恨重重,怨重重
人间最苦是情种
一步步追不回那离人影
一声声诉不尽未了情
旧梦如烟随风送
残缘似水各西东
寒岸孤影空遥望
往事千重意难平
声声曲韵钻进心底,刚好戳中他失去挚爱、阴阳相隔的痛处。
凌苍越身形猛地一僵,面容依旧沉稳冷峻,可眉宇间的悲凉却瞬间深重几分,周身气息都变得压抑沉重。他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发青,身躯微微绷紧颤抖,胸腔闷痛翻涌,所有思念与悔恨全都堵在心口无处释放,静静立在河畔一动不动。
他定定站在原地,心绪沉到近乎凝滞,眼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神伤,更裹挟着一股压抑的怒意,缓缓抬眼,循着歌声望去。
只见河畔荒草小径上,一道纤细身影自林间缓缓穿行而来,那人正是白如梦。她头戴一顶青布斗笠,斗笠檐微微压低,遮住了眉眼与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与抿着的薄唇;一身素色粗布衣裙,洗得干净整洁,裙摆被微风轻轻拂动,肩头稳稳挑着一副竹制担子,步伐轻盈从容,不疾不徐地沿着河岸行走,身姿挺拔又带着几分孤冷,与这萧瑟荒野相融,更显孑然。她口中依旧轻哼着方才的曲调,歌声清婉,在冷风中悠悠飘散,全然未察觉前方伫立的人影。
凌苍越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脚下大步迈出,径直横身拦在她前行的路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姑娘,请你不要唱这首歌。”
白如梦被骤然拦下,脚步倏然顿住,肩头微微一沉,斗笠下的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男子,语气清冷疏离,不带半分情绪,缓缓开口:“你这人真奇怪,我唱我的歌,与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