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夜旧人

雪落无声。

青阳镇唯一的客栈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纸糊窗格间渗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远方的低泣。

萧寒羽推开客栈的门,风雪随他一同涌入。

柜台后打盹的掌柜被冷风激得一哆嗦,抬眼看一眼来人,又低垂下去——青布长衫,腰悬短剑,面色苍白,左颊一道浅疤。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江湖浪子,来去如风,囊中羞涩却总有酒喝。

“一壶温酒,一间客房。”萧寒羽将几枚铜板搁在柜台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掌柜手指拨了拨铜板,嘴角下撇:“客房没了,酒倒有,五个铜板一壶。”

萧寒羽垂眼看了看自己那三个铜板。沉默片刻,他忽然牵起嘴角,疤痕随之微动,显出几分玩世不恭:“掌柜的,瞧这漫天大雪,路上连野狗都绝迹。你这客栈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不如什么?”掌柜尖声打断,“不如让你白住?我这是做生意,不是开善堂!”

萧寒羽不恼,解下腰间那壶陈年女儿红晃了晃:“我请你喝酒。”

掌柜眯眼细看那酒壶,包浆厚重,少说二十年。能藏二十年女儿红的人,不会是真穷。

“楼上左转第二间,”掌柜将钥匙推过去,“卯时前退房。”

萧寒羽抓起钥匙,拎酒上楼。他步履极轻,如落叶飘零,木梯在他脚下悄无声息。掌柜目送那背影消失在拐角,无端脊背一凉。

这年轻人,不简单。

房间狭小,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立着半人高的粗陶水缸,水面凝了薄冰。萧寒羽未急着点灯,先推窗,让冷风灌入。他对着风雪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冬寒吞入肺腑。

随后坐下,点灯,倒酒。

琥珀色的女儿红注入粗瓷碗,沉郁香气弥漫。他未饮,凝视着碗中倒影。昏黄灯下,倒影里的男人面容俊朗却病态苍白,左颊疤痕格外刺目。

“人生如戏,何必太当真?”他喃喃自语,举碗一饮而尽。

酒线滚烫,灼烧喉肠。

恰在此时,楼下喧哗骤起。

萧寒羽起初未在意,乱世之中,叫嚷寻常。但那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声、女子尖叫,紧接着桌椅轰然翻倒。他指尖在碗沿轻叩两下,终是起身推门而出。

楼下景象不出所料。

五六个身披羊皮袄的大汉围着一张桌子。桌旁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怀中紧抱一只包袱。少女泪痕满面,唇咬得发白,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为首的大汉络腮胡子,腰别弯刀,粗短的手指捏住少女下巴迫其抬头:“丫头!你爹欠我二十两银子,拿你抵债,天经地义!再犟,老子连你这破棉袄也扒了!”

周围大汉哄笑一片。

少女泪水终于决堤,却仍死死抱住包袱不放。那里面的东西,似乎比她的命还重。

萧寒羽倚在楼梯栏杆上,端着酒碗慢饮。目光越过碗沿,静静看着这一切,如同观赏一幕与己无关的戏。

络腮胡子斜眼瞥来:“看什么看?滚!”

萧寒羽饮尽碗中酒,舔舔嘴唇,不紧不慢道:“这位壮士,风雪天欺辱小姑娘,传出去不怕江湖同道耻笑?”

络腮胡子一怔,随即爆发出粗嘎刺耳的大笑:“江湖同道?你他娘的算哪根葱?”

萧寒羽唇角微扬,眼角浮现浅浅酒窝,显得人畜无害:“在下不过是个过路酒鬼,算不得葱。只是觉得,二十两银子的事,何必闹僵?”

他从袖中摸出一物随手抛出。络腮胡子下意识接住,摊开手掌——一锭银子,不多不少,整二十两。

“人你带不走,银子你拿走,”萧寒羽声音依旧平稳,“大家各自安好,过个年。”

络腮胡子低头看看银子,又抬头看看萧寒羽。他在道上混迹十几年,硬骨头软柿子见多了。眼前这年轻人衣着寒酸,面色苍白,看似弱不禁风,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如同冬日深山里的寒潭,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络腮胡子咽了口唾沫,将银子揣入怀中,朝地上啐了一口:“算你识相!”带着手下呼啦啦离去,临走还不忘顺走桌上那壶没喝完的女儿红。

客栈重归寂静,只剩少女压抑的抽泣。

萧寒羽走过去,拾起地上被扯破的蓝布棉袄,抖落灰尘,递给少女。少女抬起泪眼看他,接过棉袄,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声音细弱,淹没在窗外风雪声中。

“你说什么?”萧寒羽蹲下身,与她平视。

少女抱紧怀中包袱,声音沙哑:“那是我爹的骨灰……爹死了,我要带他回家。”

萧寒羽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少女的脸,看着她怀中旧布包袱,喉头忽地一哽。他没说话,起身走到柜台前,将腰间最后一枚铜板拍在台上:“再来一壶酒。”

掌柜看看铜板,又看看萧寒羽,张了张嘴,终究无言,默默递上一壶最便宜的烧刀子。

萧寒羽接过酒壶,对少女道:“楼上左转第二间,今晚你住那儿。明日雪停,我送你出镇。”

少女怔怔望着他,忽然跪地磕了个头。萧寒羽侧身避开,未受此礼。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那扇被风雪拍打了一夜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恩公,你去哪?”少女在身后喊。

“找个马厩凑合一宿,”萧寒羽的声音被风撕扯,却清晰地传回,“我这人有个毛病,醉酒话多,怕扰了你。”

门在身后关上的刹那,风雪的呼啸骤然猛烈。萧寒羽背靠廊柱,仰头任雪花落在脸上。冰冷的触感渗入骨髓。他闭上眼,蓦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般大雪天,他抱着一个旧包袱,站在某个再也无法踏足的地方。

怀中那封未寄出的家书,已被体温捂暖。信上只有一句写了十年,却始终无勇气寄出的话。

他取出家书,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将信封凑近灯火。火苗舔舐纸页,很快燃作一团黑灰,被风卷起,散入漫天飞雪。

“回不去了。”他低语,轻若叹息。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归途。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和一道孤独的影。

他解下腰间那壶烧刀子,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灼喉,刺得眼眶发涩。远处山道上,似有夜行人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瞬又被风雪吞没。

萧寒羽睁开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朦胧醉意。

只是这出戏,他演了十年,幕仍未落。

夜还很长,酒还剩下半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