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回到破庙时，天色已近黄昏。阿九仍守在庙中，见他归来，忙迎上前来，见他神色凝重，便知此行必是收获不小。谢云舟也不隐瞒，将云台盟正堂中的种种对答，以及那位辽国密使完颜赤突然现身巷中的一番言语，原原本本说与阿九听了。
阿九听罢，久久不语，手中那根用惯了的旱烟杆，被他捏得指节发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谢云舟从未听过的疲惫：“看来，这潭水，比老夫想的还要深。辽国若也牵涉其中，只怕当年那桩灭门惨祸，早已不只是江湖门派争夺秘籍这般简单了。“
“阿九以为，该当如何？“谢云舟蹲坐在他身侧，望着庙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天光，“是信了完颜赤的话，与他联手查案？还是该提防他不过是想借咱们的手，去搅乱大宋江湖？“
阿九摇了摇头，正欲答话，忽然浑身一僵，脸色骤然剧变，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声一声比一声急促，末了竟带出几丝暗红的血色。谢云舟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阿九！你怎么了？“
“无碍……“阿九摆摆手，声音虚弱了许多，额上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老夫这具身子骨，三十年前落雪山庄一役，曾中过一记极重的暗伤，这些年靠着内力压着，原也无大碍，只是……只是方才想起旧事，动了心神，那伤……又发作了。“
谢云舟这才惊觉，阿九这些年一直深藏功与名，教他功夫时，从不肯显露半分真正的深浅，此刻这一发病，才教他隐约窥见，阿九当年的修为，只怕远在自己想象之上，也更让他惊觉，那道三十年前留下的暗伤，究竟藏得有多深。
正手忙脚乱间，庙门忽然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粒卷入殿中，三道黑影鱼贯而入，各个蒙面遮容，只露出一双双阴鸷的眼睛，腰间兵刃出鞘之声在寂静的破庙中格外刺耳。
“什么人！“谢云舟猛地起身，护在阿九身前，眼中警觉之色一闪而过——这三人来得悄无声息，若非他这些年练就的一身警觉，只怕这一击便要教他与阿九措手不及。
为首一人冷冷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低伪装，听不出丝毫本来面目：“谢云舟，识相的，把玉佩交出来，我们可以留你一条活路。“
“玉佩？“谢云舟心头猛地一沉——阿九交给他的那枚雪花玉佩，此刻正贴身藏着，这三人竟连这等隐秘之物也知晓，分明是早已在暗中盯梢多时，绝非偶然寻上门来。
他不再废话，反手抽出腰间短刃，侧身挡在阿九身前，冷声道：“想要玉佩，先问过我谢某人手中的家伙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为首那人已然抢先出手，一柄弯刀带着凌厉刀风，直取谢云舟面门。谢云舟侧身闪避，短刃顺势一挑，“当“的一声与来人兵刃相击，虎口震得发麻——这一击之力道，远超寻常江湖打手，显是有真才实学的高手。
另外两人也不迟疑，一左一右包抄而至，招式狠辣，招招不离要害，分明存了灭口的心思。谢云舟腾挪闪避，短刃翻飞，堪堪拆解了七八招，额上已渗出汗珠——他自幼所学本是开锁潜行的巧劲功夫，正面搏杀实非所长，此刻以一敌三，渐渐落入下风。破庙中空间狭仄，供他腾挪的余地本就不多，几案蒲团接连被劲风震得东倒西歪，油灯也被扫落在地，火苗窜起又骤然熄灭，殿内霎时暗了几分，唯余窗外雪光映照，勉强能辨清敌我身形。
谢云舟心知这般僵持下去，迟早要落败在这三人围攻之下，当即咬牙拼出一招险棋，故意卖个破绽，引得为首那人一刀劈来，自己却是侧身堪堪避过，短刃反手疾刺，径取对方持刀手腕。那黑衣人虽未曾料到他这般孤注一掷，到底是身经百战之辈，堪堪撤刀退步，只在小臂上被划出一道血痕，闷哼一声，眼中戾气更盛。
千钧一发之际，阿九忽然厉喝一声，虚弱的身形竟猛地暴起，一掌拍向逼近谢云舟身后的那名黑衣人。那一掌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浑厚无匹的劲力，黑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庙墙之上，登时口吐鲜血，再爬不起来。
“阿九！“谢云舟又惊又喜，却见阿九这一掌用尽全力，身形晃了两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显是那道旧伤又被牵动，伤上加伤。
为首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另一人对视一眼，低喝一声：“此人身手不凡，不可力敌，速速撤退！“言罢，两人身形一晃，竟弃了那已然倒地的同伙，如受惊的夜枭般翻身出庙，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动作之决绝，倒似是极擅审时度势的老练之辈。
谢云舟本欲追赶，却见阿九摇摇欲坠，连忙作罢，转身将他扶住。阿九此刻已是气若游丝，唇色发白，谢云舟又惊又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那倒地未死的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竟还留着一口气。
谢云舟大步上前，一把扯下那人面上的黑巾——露出的却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年纪约莫四旬上下，左耳戴着一枚造型古怪的银环，倒像是某个门派独有的标记。
“你们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谢云舟厉声逼问，短刃架在那人颈间。
那黑衣人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雪……追不……追不到底……“话音未落，他忽然浑身一阵剧烈痉挛，口鼻溢出黑血，眼见是中了极烈的毒物封口，转瞬便没了气息——分明是有人在他身上下了绝户毒计，宁可灭口，也不愿留下半点活口。
谢云舟怔怔地望着那具尸体，心中寒意丛生——对方行事如此狠辣决绝，不惜灭口同伙也要守住秘密，这般手笔，绝非寻常宵小之辈能有，其背后势力之深、之狠，只怕远超他先前所想。
他转身望向阿九，见老人虽已止住了咳血，气息却仍虚浮不稳，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若非阿九强撑病体，出手相救，方才那一战，自己与阿九，只怕都要交代在这座破庙之中。
“阿九，你先歇息，我这就去寻大夫。“谢云舟将他安置在稻草堆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阿九却虚弱地摇了摇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气息断续道：“云舟……那黑衣人耳上的银环……老夫认得……那是……当年灭我满门的凶手之中，为首之人的独有标记……三十年了……老夫总算……又见着了一点线索……“
这一句话，说得谢云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三十年前灭门的凶手，今日竟又主动寻上门来，不惜灭口也要夺回那枚雪花玉佩，这般行径，分明说明当年的凶手，此刻仍潜藏在暗处，而且极有可能，就藏身在云台盟之中，与展天南、乃至整个云台盟的权力核心，脱不开干系。
破庙外，夜色沉沉，风雪又起，将那具再无声息的尸体渐渐掩埋。谢云舟望着阿九苍白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沾血的短刃，第一次，从心底涌起一股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冰冷而坚定的杀意——这场牵动三十年恩怨的旧局，从今夜起，再也没有了回头路。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先是将阿九扶到稻草堆最避风处安置妥当，又寻了些干柴生起一堆火，借着火光仔细查验阿九的伤势。老人这道旧伤入体极深，寻常金疮药只能缓一时之急，若不寻得真正懂行的大夫诊治，只怕迟早会被拖垮身子。谢云舟心中焦急，正要出门寻医，破庙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比先前那几名黑衣人更加悄无声息。
谢云舟浑身一紧，握紧了手中短刃，警觉地望向庙门方向，却听得一个熟悉的清冷嗓音自门外传来：“是我。“
来人正是柳竹禾。她一身夜行装束，眉间带着几分难得的焦切之色，一进门便瞧见了角落里那具尚未僵透的尸体，以及躺在稻草堆上气息微弱的阿九，脸色顿时一变：“这是怎么回事？“
谢云舟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不知为何，见到她这般深夜寻来，心中那份紧绷的戒备，竟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他将方才三名黑衣人夜袭破庙、意图夺取玉佩、阿九出手相救反被牵动旧伤，以及那黑衣人临死前吐出的只言片语，一一说与柳竹禾听了。
柳竹禾听罢，蹲下身仔细查验那具尸体，指尖轻轻拨开死者耳畔的银环，眉头越皱越紧：“这银环上的纹样，老娘并非全然陌生——数月前，云台盟一桩失窃案的卷宗里，曾提过类似的记载，只是当时线索断绝，未能查实。“她抬眼望向谢云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凝重，“若这银环真与三十年前落雪山庄一案有关，那这背后之人，只怕早已在云台盟内部，潜伏了极深极久。“
“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处？“谢云舟忽然问道，心中疑窦渐生。
柳竹禾闻言，神色微微一滞，片刻后才低声道：“今日你我在正堂对答之时，我瞧出盟主对你起了疑心，特意命人暗中盯梢——本是想护你周全，却不料这些眼线，竟未能拦住那三名黑衣人。这是我的失职，险些害了你二人性命。“
这一番坦诚相告，倒教谢云舟微微一怔，心中那份原本对她的提防，又消减了几分。他望着眼前这个素来清冷疏离的女子，此刻眉宇间竟难得地流露出几分自责与关切，忽然觉得，这场原本混沌不清的江湖恩怨之中，或许当真能寻得一两个可以并肩而立的同路人。
“此地不宜久留，“柳竹禾起身道，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干练，“这具尸体一旦被人发现，只怕会惹来更多麻烦。我这就安排人手，将你二人转移到城中一处隐秘宅院暂避，也好请个信得过的大夫，为你义父诊治。“
谢云舟望着阿九昏睡中仍紧蹙的眉头，又望了望窗外沉沉未歇的夜雪，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柳竹禾转身走到庙门口，低声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片刻后，两名黑衣劲装的云台盟弟子悄然而至，利落地将那具无名尸体裹入布袋，又寻来一副软担架，将昏睡中的阿九抬起。谢云舟跟在担架旁，一路留意阿九的气息，见他呼吸渐渐平稳，心中那块石头才略略落下。
一行人趁着夜色，避开城中巡夜差役，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小巷，来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柳竹禾取出一枚令牌，在门上叩了三下又两下，暗号相合，院门无声开启，一名老仆模样的人躬身相迎。
“这里是我私下置办的一处宅子，知道的人不多，“柳竹禾一边引众人入内，一边低声道，“你二人先在此安顿，我这就去请城中一位隐世的老大夫前来诊治。至于今夜之事……“她顿了顿，转头望向谢云舟，眼神在昏暗廊下显得格外深邃，“你我心里都清楚，云台盟内部，只怕早已不太平了。“
谢云舟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枚险些为他招来杀身之祸的雪花玉佩，心中默默想道：这一夜风雪杀机，看似凶险，却也未尝不是拨云见日的开端——只是这重重迷雾之后，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血债与真相，此刻的他，尚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