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流比预想中更加湍急。
沈听澜背着顾清禾,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中艰难跋涉。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头顶偶尔掠过的发光飞虫,投下点点幽绿的磷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顾清禾在他背上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
“别动。”沈听澜声音沙哑,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前面有光,应该快到出口了。”
其实他根本不确定前面是不是出口,这只是为了给顾清禾一点希望。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河道豁然开朗。水流声从沉闷的轰鸣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前方传来。
“抓紧我!”沈听澜大吼一声,双手死死扣住岸边的一块凸起的岩石。
话音刚落,脚下的河床突然断裂,整条暗河的水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向着下方倾泻而去。
那是地下瀑布。
“啊——”顾清禾惊叫一声,整个人随着水流向下滑落。
沈听澜只觉手臂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那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咬碎了牙关,右脚的靴底狠狠蹬向岩壁,借力猛地向上一跃,左手如铁钳般抓住了顾清禾的手腕。
两人在半空中晃荡,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水声如雷。
“沈听澜……放手吧……”顾清禾看着沈听澜青筋暴起的手臂,绝望地喊道,“带着我,你也活不了!”
“闭嘴!”沈听澜眼中满是血丝,“我说过,要带你活着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的真气疯狂运转,沿着手臂涌入指尖。他猛地发力,将顾清禾甩向了侧上方的一块平台,随后自己也拼尽全力攀了上去。
两人瘫倒在湿滑的石台上,大口喘息,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还没等他们缓过气来,一阵奇异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嗡——”
这声音低沉而宏大,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龙吟,震得人心脏发颤。
沈听澜脸色一变:“不好,是刚才的坠落触动了这里的机关,或者是……惊醒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顾清禾挣扎着坐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就在这时,石台对面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盏红灯笼。
不,那不是灯笼。
随着那“灯笼”缓缓靠近,沈听澜和顾清禾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双眼睛。一双属于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赤红如血,瞳孔竖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暴戾气息。
紧接着,一颗硕大的头颅从阴影中探出。
那是一头通体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蜥,体型足有小牛犊那么大,四肢粗壮有力,尾巴如同一根钢鞭。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腥臭的热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是‘地龙蜥’!”顾清禾失声叫道,“传说中守护龙吟谷秘宝的凶兽!它怎么会在这里?”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沈听澜惨然一笑,握紧了手中唯一的武器——那根已经断了一截的木棍,“只有真正的秘库,才会有这种级别的凶兽看守。”
地龙蜥似乎失去了耐心,后腿猛地一蹬,地面瞬间龟裂,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黑色炮弹,直扑两人而来。
“躲开!”
沈听澜一把推开顾清禾,自己则顺势向侧面一滚。
“轰!”
地龙蜥重重撞在石壁上,碎石飞溅。它甩了甩头,似乎被激怒了,尾巴横扫千军,带起一阵劲风。
沈听澜避无可避,只能举起木棍格挡。
“砰!”
木棍瞬间炸裂,沈听澜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沈听澜!”顾清禾目眦欲裂。她拔出腰间的短刀,不顾一切地冲向地龙蜥。
“没用的!它的鳞片坚如铁石!”沈听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肋骨似乎断了两根,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顾清禾的短刀砍在地龙蜥的背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反而激得凶兽更加狂暴。地龙蜥张开大口,向着顾清禾咬去。
千钧一发之际,沈听澜脑海中突然闪过石碑上的那四个字——“洗髓归真”。
归真……归真……
母亲曾说,世间万物,皆有弱点。坚硬的往往易折,柔弱的反而长存。地龙蜥浑身鳞甲,唯独有一处地方……
“攻它下颚三寸!那是逆鳞所在,也是它换气的气门!”沈听澜嘶吼道。
顾清禾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在地龙蜥咬下的瞬间,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身形一矮,滑铲进了地龙蜥的腹下。
地龙蜥一击落空,正欲转身,顾清禾已经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去死吧!”
她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地龙蜥下颚处那块颜色稍浅的鳞片。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
地龙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将顾清禾甩飞出去。
顾清禾重重落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她顾不得身上的擦伤,抬头看去。
地龙蜥捂着脖子,黑色的血液从指缝中涌出。它踉跄了几步,眼中的红光逐渐黯淡,最终“轰”的一声,像一座小山般倒塌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赢了……”顾清禾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沈听澜拖着沉重的身体爬过去,扶起她:“你没事吧?”
“死不了。”顾清禾靠在沈听澜怀里,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倒是你,刚才那一下看着挺疼。”
“皮外伤。”沈听澜笑了笑,目光却投向了地龙蜥身后的洞穴。
那里,有一扇石门。
一扇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石门。
“看来,真正的东西在里面。”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来,“走吧,去看看你顾家守护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石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桌。
桌上没有金银财宝,没有绝世神兵,只有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和一个精致的木盒。
顾清禾快步走上前,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本书。
封面上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洗髓录》。
“这就是……《洗髓录》?”顾清禾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了这本书,顾家满门被灭,父亲惨死,她颠沛流离十年。
她翻开第一页。
然而,下一页的内容,却让她愣住了。
“这……这是……”
沈听澜凑过去一看,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书页上画的不是武功招式,也不是心法口诀,而是一幅幅人体经络图。但在经络图的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那些批注的字迹,沈听澜很熟悉。
那是他父亲的字迹。
“‘洗髓’非武学,乃是医道。所谓洗髓,实为换血重生之术,可解天下奇毒,亦可重塑经脉。”
沈听澜读着上面的文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医书?”顾清禾难以置信,“江湖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绝世秘籍,竟然是一本医书?”
“不,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比武功秘籍更珍贵。”沈听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能解天下奇毒,意味着掌握了无数高手的命脉;能重塑经脉,意味着能让废人变成天才。这东西落在幽冥阁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一生行医,悬壶济世,却因这本医书引来杀身之祸。
“那这个盒子呢?”顾清禾拿起了旁边的木盒。
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鹰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
“这是……”沈听澜瞳孔骤缩,“幽冥令?!”
“幽冥阁的教主令牌怎么会在这里?”顾清禾惊呼。
沈听澜拿起令牌,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我明白了……”沈听澜惨笑一声,靠在石桌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怎么了?”
“这本《洗髓录》,根本不是我父亲偷出来的。”沈听澜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是幽冥阁的上一代阁主,也就是我的祖父,送给父亲的。”
“什么?!”
“祖父一生痴迷武学,为了追求武道极致,不惜修炼邪功,导致经脉尽断。他希望父亲能用《洗髓录》治好他。但父亲认为邪不胜正,拒绝为他治疗,并带着医书逃离了幽冥阁。”
沈听澜的声音充满了苦涩:“祖父恼羞成怒,认定父亲背叛,这才发布了追杀令。而那个‘沈’字,就是父亲留下的记号,也是他身为沈家血脉的证明。”
顾清禾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没想到他的身世竟然如此复杂。
他是仇人的孙子,也是恩人的儿子。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顾清禾轻声问。
沈听澜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手中的《洗髓录》,又看了看那枚幽冥令。
突然,他手腕一翻,将幽冥令收入怀中。
“既然这因果是我沈家种下的,那就由我来终结。”
他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痛苦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冷冽。
“清禾,这《洗髓录》你收好。它不仅是你顾家复仇的希望,也是这天下苍生的福祉。绝不能落入幽冥阁手中。”
“那你呢?”
“我?”沈听澜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幽冥阁。”
沈听澜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既然他们想要《洗髓录》,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惊喜’。我要拿着这枚令牌,堂堂正正地走进幽冥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然后……”
“毁了它。”
……
地下暗河的出口,位于龙吟谷的一处瀑布后方。
当沈听澜和顾清禾从水帘中钻出来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叶,两人贪婪地呼吸着。
“我们出来了。”顾清禾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恍如隔世。
“还没结束。”沈听澜看向谷口的方向,“叶清羽还在外面等着我们。”
“怕他?”顾清禾冷笑一声,擦去嘴角的血迹,“本姑娘正好手痒,想拿他试试刀。”
沈听澜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你的伤……”
“死不了。”顾清禾活动了一下手腕,“倒是你,刚才在下面可是透支了。接下来的路,换我护着你。”
沈听澜微微一笑,没有拒绝。
两人刚走出没多远,前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掌声。
“精彩,真是精彩。”
叶清羽从树后缓缓走出,身后跟着十几名幽冥阁的杀手。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仿佛刚才在谷底的狼狈根本不是他。
“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能从‘鬼见愁’下面活着上来。”叶清羽摇着折扇,目光落在沈听澜身上,带着一丝玩味,“沈公子,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
“叶清羽,”沈听澜淡淡道,“让开。”
“让开?”叶清羽笑了,“东西呢?”
“什么东西?”
“别装傻。”叶清羽脸色一沉,“《洗髓录》,还有那枚令牌。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想要?”沈听澜从怀中掏出那枚幽冥令,在手中抛了抛,“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拿了。”
叶清羽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敬酒不吃吃罚酒。上!杀了他,女的抓活的!”
十几名杀手瞬间散开,呈包围之势逼近。
顾清禾挡在沈听澜身前,短刀横胸:“沈听澜,你带东西先走,我拦住他们!”
“不用。”
沈听澜伸手按住顾清禾的肩膀,将她拉到身后。
“今天,换我来。”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虽然十不存一,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凌厉。他将那枚幽冥令高高举起,对着所有杀手大喝一声:
“见令如见阁主!谁敢动手?!”
这一声暴喝,夹杂着沈听澜仅存的内力,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那些杀手都是幽冥阁的底层弟子,哪里见过真正的教主令牌?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纷纷跪倒在地。
“参见阁主!”
只有叶清羽还站着,脸色铁青。
“一群蠢货!那是假的!”叶清羽怒吼道,“给我杀了他!”
但沈听澜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一把揽住顾清禾的腰,向着反方向狂奔而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叶清羽气急败坏地吼道。
山林间,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穿梭。
“沈听澜,你刚才那一招‘狐假虎威’用得不错啊。”顾清禾一边跑一边笑道。
“兵不厌诈。”沈听澜喘着气,“不过,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叶清羽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那我们去哪?”
“去京城。”沈听澜目光深邃,“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当年的真相,除了幽冥阁,还有一个人知道。”
“谁?”
“当朝国师,袁天罡。”
……
夜幕降临。
龙吟谷外的一处破庙里,篝火噼啪作响。
沈听澜靠在佛像旁,正在运功疗伤。顾清禾则在一旁烤着一只野兔,香味四溢。
“好了,吃点东西吧。”顾清禾撕下一只兔腿递给沈听澜。
沈听澜接过,咬了一口,突然问道:“清禾,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顾清禾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跳动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憧憬。
“我想开一家酒楼。”
“酒楼?”
“对。”顾清禾笑道,“就做我最拿手的红烧肉。每天听听曲,喝喝酒,不用再打打杀杀,不用再东躲西藏。”
她转头看向沈听澜:“你呢?”
沈听澜沉默了片刻。
“我?”
他看着手中的《洗髓录》,轻声道:“我想做一个大夫。像我父亲那样,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那……如果那时候我老了,病了,你能给我看病吗?”顾清禾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问道。
沈听澜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只要你不嫌我医术太差。”
顾清禾笑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野花。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听澜和顾清禾对视一眼,瞬间熄灭了篝火。
黑暗中,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了墙壁。
“沈听澜,顾清禾,你们跑不掉的。”
是叶清羽。
而且,这次他带来的,似乎不仅仅是幽冥阁的人。
沈听澜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庙外火把通明,将破庙围得水泄不通。而在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
那老者手持拂尘,面容阴鸷,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顾清禾脸色惨白:“是……是‘毒手药王’孙不二!幽冥阁的护法,江湖上排名前五的高手!”
沈听澜握紧了拳头。
看来,叶清羽是真的急了,竟然连这种老怪物都请出来了。
“清禾,”沈听澜低声道,“听着,待会儿我引开他们,你从后窗走。”
“不行!”
“没有不行!”沈听澜语气严厉,“《洗髓录》在你身上,只要你活着,就有希望。我……”
“我不走!”顾清禾打断了他,眼中满是倔强,“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沈听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就在这时,庙门被人一脚踹开。
孙不二手持拂尘,缓步走进,身后跟着叶清羽和一群杀手。
“小娃娃,感情倒是不错。”孙不二冷笑一声,“可惜,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他抬起手,拂尘一挥,无数银针如同暴雨般射向两人。
“小心!”
沈听澜一把推开顾清禾,自己则拔出腰间的断剑,舞出一片剑花。
“叮叮叮——”
银针被尽数挡下,但沈听澜也被震得连退数步,喉头一甜。
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放弃吧。”叶清羽得意地笑道,“你们插翅难飞。”
沈听澜擦去嘴角的血迹,突然笑了。
“叶清羽,你真以为,我只会逃跑吗?”
“什么意思?”叶清羽眉头一皱。
沈听澜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本《洗髓录》,高举过头顶。
“想要这个?那就来拿啊!”
说完,他竟然直接将书扔向了庙外漆黑的夜空!
“不——!”
叶清羽和孙不二同时大惊,顾不得攻击沈听澜,飞身扑向那本书。
而就在他们分神的瞬间,沈听澜一把抓住顾清禾的手,从后窗破窗而出。
“该死!中计了!”
叶清羽接住飞来的书,打开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那根本不是什么《洗髓录》,而是一本普通的《本草纲目》!
“追!给我追!”
……
夜色中,两匹马在官道上狂奔。
“你什么时候换的书?”顾清禾伏在沈听澜背上,大声问道。
“在地下河的时候。”沈听澜笑道,“我就知道叶清羽那家伙不靠谱,肯定会偷看,所以提前掉包了。”
“你早就防着他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大河。
“没路了!”顾清禾急道。
“谁说没路?”
沈听澜勒住缰绳,指着河面上的一艘渔船,“那是我们的船。”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船?”
“因为那是我安排的。”
沈听澜吹了一声口哨。
渔船上,一个戴着斗笠的渔夫抬起头,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那是沈听澜父亲当年的旧部,也是他在京城唯一的暗桩。
“走,去京城。”
沈听澜一夹马腹,带着顾清禾冲向河边。
身后,追兵的火把已经连成了一条长龙。
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这一次,沈听澜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