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山走了之后,陈武一个人在城隍庙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师父留下的那碗粥喝完之后,把碗洗干净了,放回原位。然后把师父的房间收拾了一遍——被子叠好,枕头摆正,桌子和地板擦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空荡荡的。
第二天,他照常练拳。劈、崩、钻、炮、横,五趟拳翻来覆去地打,从早打到晚。打到手掌上的老茧磨破了,渗出血来,他也不停。因为他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师父,一想起来,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第三天晚上,赵铁柱来了。
他提着一壶酒、一包卤肉,推开庙门走进来的时候,看见陈武正坐在石阶上发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武哥。”赵铁柱在他旁边坐下,把酒和肉摆在石阶上,“我听说了。刘老爷子的事……”
陈武没有说话。
赵铁柱倒了两碗酒,一碗推到陈武面前,一碗端起来:“武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来,喝一碗。”
陈武端起碗,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喉咙发疼,眼眶发酸。
“我师父没死。”他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
赵铁柱一愣:“啊?”
“他只是走了。”陈武的目光望着远处的黑暗,“他让我活着,练拳。那我就活着,练拳。”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陈武的肩膀:“行。不管你做什么,兄弟都陪你。”
陈武转过头,看着他:“铁柱,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几个人。”陈武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攥在手心里,“最近在天津卫出现的陌生人,练家子,口音像是BJ那边的。有消息了告诉我。”
赵铁柱点了点头:“包在我身上。”
第四天早上,陈武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躲在城隍庙里练拳了。他要去天津卫最乱的几个地方——码头、茶楼、戏园子、赌场。这些地方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要找那些人,但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功夫,找到那些人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他先要做另一件事——活下去,并且变强。
陈武回到码头,找到了新任的管事的。
新管事的姓孙,四十来岁,是个精瘦的汉子,以前也在码头上扛过活,知道底层的辛苦。他看见陈武来了,连忙迎上去:“陈武!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看不上我这个位置呢!”
“我不要头目的位置。”陈武开门见山地说,“给我一份活干就行。按天算工钱,不拖欠。”
孙管事愣了一下:“以你现在的名声,随便去哪个码头都能当个头目,何必还干苦力?”
“我练拳需要钱。”陈武说,“但我没时间管人。干活就是干活,练拳就是练拳。”
孙管事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你明天来上工吧。工钱比别人多两成。”
陈武没有拒绝。他需要钱——买鸡蛋、买肉、买药材,这些都是练拳必不可少的消耗品。师父在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师父花钱买的。现在师父走了,他得靠自己。
从这天开始,陈武的生活重新变得规律起来。
白天在码头上扛活,傍晚收工后去菜市场买一斤猪瘦肉和几个鸡蛋,回到城隍庙自己做晚饭。吃完饭后站一个时辰的桩,然后练拳练到深夜。第二天寅时起床,继续练拳到天亮,然后去上工。
赵铁柱偶尔会来找他喝酒,但陈武喝得很少,每次都是一碗就打住。“练拳的人,不能贪酒。”他说。赵铁柱笑他“练拳练傻了”,但也不再劝他多喝。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陈武收工回到城隍庙,发现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稳。他看见陈武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你就是陈武?”
陈武停下脚步,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谁?”
“我姓马,马英图。”那人拱了拱手,“听说这庙里住着一位姓刘的老先生,特来拜访。不知道老先生在不在?”
陈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不动声色:“我师父出门了,不在。”
“出门了?”马英图微微皱眉,“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陈武说,“他走的时候没说。”
马英图盯着陈武看了一会儿,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陈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
半晌,马英图忽然笑了一下:“小伙子,练过拳?”
“练过一点。”
“练的什么拳?”
“瞎练。”陈武说,“我师父教什么,我就练什么。”
马英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陈武:“如果老先生回来了,麻烦你把这张名帖转交给他。就说BJ的老朋友,想请他叙叙旧。”
陈武接过名帖,上面写着三个字——“薛镇山”。
他把名帖收好,点了点头:“我会转交的。”
马英图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移动。
陈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那些人找上门来了。
当天晚上,陈武把那枚玉佩和那本拳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用油布包好,藏在城隍庙正殿三清像后面的砖洞里。然后用泥灰把洞口封死,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石阶上,摊开那张名帖,看着“薛镇山”三个字,陷入了沉思。
师父临走前说,害死师祖的人在找他。这个薛镇山,就是那个人吗?还是说,他只是那个人的手下?那个马英图,又是什么来路?他的功夫到了什么境界?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一样缠绕在他的脑海里,理不清,剪不断。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现在还不是这些人的对手。那个马英图走路时的那种沉稳,那种每一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的感觉,他在师父身上也见过。那是功夫练到了骨子里的表现,至少是暗劲级别的高手。
而他陈武,五行拳都还没练全,连明劲都只算刚刚入门。
差距太大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活着,练拳。”他低声重复着师父留下的那句话,然后站起来,走到空地上,开始练拳。
劈拳。崩拳。钻拳。炮拳。横拳。
一拳,又一拳,又一拳。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空地上来回移动,汗水洒在地上,很快就蒸发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练多久才能追上那些人。但他知道,只要他一直练下去,总有一天,他会站在那些人面前,替师父讨回一个公道。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必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