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窃经夜杀,星河一灯

沈安那颗白子,在棋盘上停了整整一夜。

没人应棋。

石室里始终静悄悄的,苏星河再没出来。

像一尊真把自己装进棺材里的死人,只留一屋子死物陪着外头的活人。

天将亮未亮时,谷里起了雾。

沈安没睡,他在用【万象悟道】听。

耳朵里灌满了水声、虫翅振动的余波,还有——石室地下传来的极轻微的“笃、笃”声。

像是……凿子刻木?

师祖在做什么?

他不敢打扰,只是盘膝坐在石阶上,把昨夜新入二层的那点内息,一遍遍打磨,凝成一根更实的“气针”。

直到东方鱼肚白,石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苏星河出来了。

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的陶碗,碗里盛着半凉的粟米粥。他没看沈安,把碗往石桌上一搁,又退回去。

意思:吃,然后走。

沈安端起碗,粥里有沙,硌牙,但他一口没剩。吃完,把碗洗了,整整齐齐码回窗台。

他转身要走。

身后,苏星河却忽然动了。

不是走,是扔过来一卷东西。

布卷,粗麻质地,用麻绳捆着,一扔到沈安怀里,就沉甸甸的。

沈安一摸,硬的,不是纸,是皮。

他心头狂跳,缓缓展开。

不是武功秘籍。

是一幅人体经络图,墨线勾勒,朱砂批注,笔迹清俊,和李傀儡留在木偶里的字风骨很像,却多了无数细密的修改痕迹。

图的右上角,题着四个字:

《逍遥龟息》

沈安愣了下。

他记得,逍遥派正宗入门是《北冥神功》,其次是《小无相功》。这《龟息》,听着像旁支。

苏星河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木板,刷刷写字。

【汝师性柔,不堪北冥吞吸之猛。此功,乃吾改之,适其体质。汝骨相亦清,可习。】

沈安明白了。

李傀儡不能练霸道的北冥,所以苏星河专门为他改了一套温和版的,偏重“养”,而非“吸”。

这哪里是残篇,这是量身定制的师门真传。

他刚要拜谢。

苏星河又写了:

【只传身法,不传掌力。星河门内,已有叛徒。汝非我门人,是汝师门人。莫沾内力,免惹祸端。】

意思很硬——你可以学这龟息法养气,但别碰逍遥派的核心内功,尤其是“吸人内力”这种特征明显的,否则被丁春秋认出来,会死。

沈安点头:“弟子明白。”

他收起布卷,郑重磕头。

苏星河没受,只是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那是“珍珑”的“珑”字少了右边,像个围起来的牢。

然后,他指了指沈安的心口,又指了指谷外的天。

沈安懂了。

“师祖让我走,别留在谷里,别连累您。”

苏星河眼神一暗,点了点头。

沈安最后看了一眼这死寂的山谷,转身。

刚走出三步,身后传来“哐当”一声。

回头,只见苏星河把棋盘整个掀翻,黑白棋子哗啦洒了一地。

老人背对他,肩膀微微发抖,像在哭,又像在忍什么极大的痛楚。

沈安没再看,大步出谷。

他没走远。

出了聋哑谷,在二十里外一个叫“槐树驿”的小镇歇脚。

镇子脏乱,过路客商多,消息也杂。

沈安租了间最破的柴房,付钱时,特意用了牛老三那帮人抢来的碎银——脏钱,用着不心疼。

当晚,他摊开《逍遥龟息》。

【检测到完整功法图谱。】

【正在与《太虚戏引》《傀儡引气诀》融合……】

【推演开始。】

脑海里,三条路线开始纠缠。

原本的《龟息》,讲究闭气、降心跳,像冬眠的乌龟,主打一个“藏”。

沈安的《太虚戏引》,却是“吐纳发声,气机外放”。

两者相悖。

但【万象悟道】给出的方案,出乎意料:

【融合成功。新功法生成:《大梦胎息》。】

【特性:外显呼吸如常人,内里一息可分九转,气藏于骨,不显于皮。战斗时可瞬间爆发,如梦初醒。】

沈安试练。

一吸,气沉骨髓,皮肤温度骤降,摸上去冰凉,像死人。

一呼,指尖微热,一线内息如游丝弹出,削断了三寸外的草茎。

完美。

既得了逍遥派的深厚底蕴,又没了“北冥神功”那种一吸就吸、极易暴露的毛病。

他练到深夜,正到紧要关头,忽然,耳朵一动。

【外来热源,两人,从屋顶接近,呼吸带毒腥味。】

丁春秋的人?

沈安眼皮都没抬,身体却悄然挪到门后死角。

房梁上,瓦片被轻轻拨开。

一根细管伸下来,对准床铺——是吹的毒烟。

沈安屏住胎息,整个人像块石头。

毒烟散完,两个黑影悄无声息落地。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穿着普通客商衣裳,袖口却绣着极小的绿色虫子。

“死了?”矮胖子压低声音。

瘦高个走过去,伸手去掀被子。

就在指尖触到被角的瞬间——

沈安动了。

他没从门后冲,而是脚尖一点,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像戏台上“乌龙绞柱”,《惊鸿戏影步》缩到极致。

一只手如提线木偶般抬起,食指中指并拢,精准点在矮胖子后腰的“志室穴”。

矮胖子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瘦高个反应极快,反手一挥,袖口里射出三根透骨钉。

沈安早料到,身子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钉子擦着鼻尖飞过,钉入墙壁。

他借后仰之势,脚在地上用力一蹬,人弹射而起,手肘如戏台上“靠背旗”般竖起,肘尖撞在瘦高个下颌。

咔。

瘦高个仰面倒下,半口牙带血吐出来。

前后,不到三息。

沈安站在原地,气息都没乱。

他走过去,从瘦高个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铁铸的,正面是个笑脸,背面一条蜈蚣。

“星宿海,星宿派外围弟子。”沈安认得,原著里丁春秋搞的那个邪教。

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

沈安低头,看向自己怀里。布卷还在,但刚才练功时,一丝极淡的药味从他身上散出。

那是《大梦胎息》运转时,毛孔排浊,混着苏星河布卷上陈年墨香的味道。

追魂香?

丁老怪,好手段。

沈安眼神冷了。

不能留活口,也不能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去。

他没杀人,而是从灶膛里抓了把冷灰,掺了点墙根的曼陀罗籽(这玩意到处都是),塞进两人嘴里,又封了他们昏睡穴。

这俩暂时废了,至少半月醒不来。

沈安换上一身死人衣服——客商的,把原本的灰袍烧了。

他站在窗边,望向函谷关方向。

苏星河那边,恐怕也已经动手了。丁春秋不会容忍任何和聋哑谷有关的人活着。

“丁春秋……”

沈安把令牌捏成一团废铁。

他原本打算拿了功法就走,慢慢发育,熬死所有人。

可现在,仇家已经找上门了。

那就不能只想着躲了。

他得变强,强到下次再见星宿派的,不是他们来杀他,而是他去——

“唱一出,大梦谁先觉。”

沈安吹熄油灯。

柴房里彻底黑了。

黑暗中,他盘膝坐下,重新开始运转《大梦胎息》。这一次,他试着把昨日学的《牵丝戏手》融入吐纳。

一呼一吸间,指尖有银线般的光,若隐若现。

那是内力,也是线。

他在给自己,缝一件看不见的戏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