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危墙将倾,死士浴血挽颓城

隆冬酷寒,大雪纷飞,漫天雪花笼罩考城战场。

鹅毛大雪落满残破的城头,厚厚铺在城外尸骸之上,把血色旷野暂时掩盖成一片惨白。风雪极大,视野受限,呼啸北风撕扯两军旗帜。酷寒之下,士卒手足冻裂,无论是攻城的曹军,还是守城的陈留兵马,都承受着刺骨折磨。

考城经过连日轮番猛攻,早已不复之前坚固模样。城墙多处墙体向内凹陷,大大小小豁口纵横交错。原本完整的两道护城壕沟,一部分被尸体、泥土、柴草填平,失去屏障效用。城头守军,周仓麾下三千精锐,经过数场血战,战死、负伤合计已近一千八百,能够登城作战的完整士卒仅剩一千二百余人。器械损耗更是到了极点,箭矢几乎耗尽,礌石滚木大多用光,只能拆取城内屋舍梁柱、砖石瓦块勉强充当守城武器。

伤亡还在不断增加,兵员得不到一丝补充。每打一仗,守城力量便削弱一分。

周仓身上旧伤添新伤,铠甲多处破损,肩头一处伤口被寒风冻得红肿溃烂。他裹紧战袍,依旧日夜巡行城墙各个段落,不敢有片刻松懈。麾下亲兵屡次劝他下城休养,都被他厉声回绝。

“全军将士都在城头拼命,我为主将,岂能独自安坐城内。”

大雪稍稍停歇的一日,曹军抓住风雪暂歇的窗口,发起新一轮毁灭性强攻。

夏侯惇重整兵马,依旧四万步骑列阵。投石机搬至更近位置,巨石雨点般砸向已经伤痕累累的城墙。伴随着一声声轰鸣,城墙西北角,一段长达数丈的墙体,终于不堪反复轰击,轰然崩塌!

“轰隆——!!”

砖石轰然垮塌,扬起漫天尘土,大雪混杂碎石四散飞溅。一道巨大的缺口赫然出现,足足两丈多宽,碎石堆成斜坡,曹军士兵可以顺着碎石堆直接冲上城头。

“城墙塌了!”

城头守军惊呼之声响起。

夏侯惇见状大喜,振臂高呼:“城墙已破!全军冲杀,攻入考城!”

战鼓狂擂,数万曹军呐喊震天。大批手持刀盾的死士,向着崩塌缺口蜂拥冲杀过来。密密麻麻的士兵踩着碎石土坡,争先恐后往缺口之内涌入。一旦让曹军大队人马由此冲入城内,考城即刻陷落。

危急关头,周仓一眼望见西北角崩塌缺口,双目赤红,手提长刀,率领全部亲卫两百余人,不顾一切向着缺口狂奔驰援。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敌军入城!”

亲卫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紧随主将之后,迎着潮水般涌来的曹军冲上去。

缺口处瞬间变成血肉磨坊。刀枪碰撞,兵刃入肉,嘶吼惨叫交织在一起。狭窄的缺口空间有限,双方士兵挤作一团,贴身肉搏。长刀劈砍,短矛突刺,盾牌狠狠撞击,鲜血飞溅,落在积雪之上,点点猩红迅速晕开。

周仓一马当先冲入战团,长刀挥舞,挡者披靡。数名冲在最前面的曹军死士接连被斩倒在地。可敌军源源不断,后面的人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往前冲杀。周仓身边亲兵一片片倒下,不断有人战死。守军民壮也不顾一切赶来支援,拿着斧头、木棍,凡是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尽数投入厮杀。

缺口处杀得天昏地暗。曹军一波接着一波往里填人,陈留将士拼死封堵,倒下一批,立刻又冲上去一批。

消息飞快传回考城城内,全城震动。城内剩余官吏、青壮百姓,不用号令,纷纷拿起兵器,朝着西北角缺口奔来增援。老弱妇女则搬运沙袋、木料,想要堵住豁口。

缺口内外,鏖战整整两个时辰。

周仓浑身浴血,多处负伤,体力几乎耗尽,依旧死钉在缺口最前方。麾下亲卫两百余人,死伤大半,只剩下寥寥数十人还在随他奋战。靠着将士与百姓不计生死的搏命硬拼,终于把冲入缺口的曹军死士尽数斩杀,硬生生把敌军的攻势遏制在缺口之外。

但是危机并没有解除。缺口还敞在那里,墙体崩塌,没有墙体掩护,守军完全暴露在曹军弓箭之下。曹军不断从远处向缺口位置放箭,冲上去封堵缺口的士兵接连中箭倒地。

“快!搬沙袋、木栅,封堵豁口!”

城内百姓冒着对面射来的箭雨,扛着沉重沙袋、粗大木栅往前冲。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跨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向前。一袋袋沙土堆叠,一根根木栅立起,用绳索牢牢捆扎。就在敌军的箭雨之下,一寸一寸,艰难封堵那道致命缺口。

夏侯惇眼见突破口又被守军拼死挡住,怒火攻心,下令继续增兵猛攻缺口。曹军士兵踏着厚厚的尸堆,反复冲锋。

攻防反复拉扯,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一直血战到日暮时分,天色彻底昏暗下来,曹军士卒鏖战终日,气力衰竭,夏侯惇才不得不下令鸣金收兵。

曹军退走之后,考城西北角,尸骸层层堆叠,积雪被鲜血彻底染成暗红。那道城墙缺口,靠着沙袋与木栅勉强封堵住,却远不如原本城墙坚固。只要再来一轮猛攻,这道临时屏障极有可能再度崩溃。

周仓拄着长刀,浑身沾满血污,大口喘着粗气。身边将士伤亡惨重,城中青壮民壮也死伤甚多。

当晚,周仓写下急报,派遣死士冒死潜出考城,奔赴陈留郡城。

“西北角城墙崩塌,赖将士百姓死战,勉强堵住缺口。如今守军兵力不足千人,器械基本耗尽。敌军若是再发动一次全力进攻,考城很难再守住。外黄被牵制,无兵可援。望郡守早做筹谋。”

送信的斥候趁着夜色、借着大雪掩护,绕开曹军各处营寨关卡,一路拼死疾驰。

同一时刻,外黄战场同样凶险万分。

于禁、乐进遵照曹操命令,持续对外黄施压,日夜不停发起进攻。程昱手下一千余兵马,打了这么久,折损过半,守城压力一日胜过一日。他无力分兵救援考城,只能不断加固自身城防,苦苦牵制住这一路曹军,不让他们抽身参与考城总攻。济阳方向也频频告急,处处捉襟见肘。

各路噩耗接连传入陈留郡城。

郡府大堂之内,灯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陆鸣拆开周仓冒着性命送来的急报,看完之后,久久沉默无言。案上战报,字字皆是鲜血。

毛玠站在一旁,神色疲惫不堪,连日操劳,眼底布满血丝:“考城已是油尽灯枯。兵马、军械都已经到了极限。就算我们把郡城所有守备兵力全部派过去支援考城,也不过多支撑十几日。外黄一旦失守,敌军长驱直入,我们依旧难逃败局。”

“天下之大,没有任何援军。我们以一郡对抗中原全部力量,人力物力终究有限。”

堂下官吏心思各异。一部分人依旧慷慨激昂,力劝继续死战到底;另一部分人目睹前线惨烈伤亡,心中生出绝望。连年守土,百姓已经承受太多苦难,若是城池最终陷落,满城老弱妇孺都要跟着遭难。战与降,两种声音,在大堂之中悄然交锋。

陆鸣起身走到城楼之上。寒风裹挟碎雪扑面而来。放眼望去,陈留郡城之内,家家户户灯火点点。这些灯火背后,是无数普通家庭。数年以来,自己起兵保境,本意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百姓远离战火流离。可如今,战火已经烧到家门之前,继续死战,便要看着一城百姓尽数赴死。

可若是投降,数年坚守付诸东流。曹操掌控陈留之后,沉重的徭役、兵役、粮草征调,很快便会降临到这片土地。

两难抉择,沉甸甸压在他一人肩头。

而濮阳曹军大营,大雪已停。

夏侯惇向曹操禀报战况:“考城西北角城墙崩塌,可惜贼军拼死反扑,用沙袋木栅堵住缺口。周仓悍不畏死,军民齐心,今日未能破城。但是他们伤亡惨重,守军已经所剩无几。再攻一次,必可拿下考城。”

曹操听完战报,并没有立刻下令连夜增兵。他站在帐外,遥望西方陈留方向。

“考城已经是强弩之末。城内守军已经耗尽气力。但陈留百姓拼死助战,硬攻破城,我军还要再添数千伤亡。城破之后,郡内积怨太深,治理也颇为棘手。”

郭嘉献策:“如今考城危在旦夕,我们可以暂缓一日大规模强攻。把考城危局的消息射入陈留郡城,让陆鸣清清楚楚知晓前线处境。再送一封书信给他。给他两个选择:一是顽抗到底,城破之后,兵祸遍及陈留城乡;二是归降,答应保全陈留百姓,不屠城,原有官吏酌情留用,只将陆鸣一人送往许都面君。以此逼迫他做出抉择。”

“一边是覆灭的结局,一边是保全万民的条件。重压之下,看他如何取舍。”

曹操思索片刻,点头应允。一封亲笔书信写就,派遣使者送入陈留地界。

使者抵达陈留郡外,高呼将书信绑于箭矢射入城内。

书信很快送到陆鸣手中。信中把利害讲得明明白白。

陈留的命运,悬于这一纸书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