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情报之网,光与暗较量

林空下达命令的方式很平淡。

他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面对着九十四扇门,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精准地落进每一扇门后的耳朵里,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起初只是一点,随后晕开,染透了整杯水的每一寸。

“出去走走。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能走多远走多远。天黑之前回来。保证自己的安全,看清楚你们周围是什么样的世界。”

没有多余的指令,没有行动代号,没有通讯设备。他只是在走廊尽头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那九十四扇门在他说完话后的半分钟内,全部打开了。

下午两点十七分,霞飞路。

花咲蕾和来海绘里香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上海植物志》,步幅不快,目光在行道树和沿街商铺的招牌之间来回移动。绘里香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薄外套的口袋里,视线散漫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蕾。”

“嗯。”

“你左前方,黑色长衫,戴礼帽。”

蕾的视线从植物志上移开了一瞬,然后自然地落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干上,像是在观察树皮的纹理。

“看到了。”她说,“第三个了。”

“从我们出门到现在,四十分钟,第三条街。每次都是黑色长衫,礼帽,手里拿一份报纸,不看路只看人。”

“不是同一组人。”蕾轻声说,她的目光停留在梧桐树干上的一只蝉蜕上,“第一组是三个人,第二组两个人,第三组——”

她顿了顿。

“只有一个人。”

绘里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数的?”

“在树荫里。”蕾说,“每一次过街的时候,他们会在树荫或者店铺门廊里停留三到五秒。那段时间够我数清楚他们的数量。”

绘里香沉默了一拍。

“你以前在希望之花市也这样吗?”

“不一样。”蕾合上植物志,把它抱在胸前,手指捏着书脊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在希望之花市,跟踪我的人我知道是谁。是沙漠使徒,是明堂院组,是那些我能叫出名字的人。”

她转过头,看向绘里香。

“但这些人,我不认识。”

绘里香点了点头。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蕾的手臂,动作亲密得像两个逛街的女学生。但蕾能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力度,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不会消失的东西。

“走吧。”绘里香说,“回去把这件事告诉渚。”

下午三点零四分,公共租界,南京路。

夏海真夏站在一家百货公司的橱窗前,看着里面陈列的旗袍和西式裙装。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亮得像第一次看到大海。但她的嘴在动,一直在动,一直在说。

“……这个料子好特别,亮亮的像鱼鳞,但是我们南乃岛的鱼没有这种颜色,珊瑚你说她会不会喜欢,还有这件,哇,领口是蕾丝边的,和萝拉的鳞片一样——”

凉村珊瑚站在她旁边,微笑着点头,时不时发出一些“嗯嗯”“对啊”的附和声。但她的眼睛也在动,在橱窗玻璃的反光里追踪着身后那几个人影。

“真夏。”

“嗯?”

“你后面的那个人,手里的报纸拿倒了。”

真夏的笑容没有变化,她的嘴还在动,还在赞美橱窗里的衣服。但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那种元气满满的语调变成了一种很低、很快、很清楚的叙述。

“从我们进南京路开始,换过三组人。第一组在江西路路口,两个人,穿灰布短衫,手里拿着黄包车的车把;第二组在河南路路口,一个人,穿学生装,背着一个布包;第三组——”

她顿了顿。

“第三组从我们站到这个橱窗前就一直在。马路对面,邮筒旁边。黑色长衫,礼帽。”

珊瑚眨了眨眼。

“手里拿着什么?”

“报纸。”真夏说,“看的是第三版。”

“第三版是广告版。”

“对。”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拍。

然后真夏转过身,挽住了珊瑚的手臂,笑容灿烂得像七月的太阳。

“珊瑚我们去吃那个吧!”她指着街对面一家写着“馄饨”招牌的小店,“我饿了!”

“你半小时前才吃了三个包子。”珊瑚说。

“那是点心不是正餐!”

她们小跑着穿过马路,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学生。在跑过邮筒旁边时,真夏的视线在黑衣人的报纸上扫了零点几秒。

第三版,广告。但黑衣人的目光不在报纸上,而在马路对面——盯着她们刚才站的那个橱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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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五十一分,法租界,福煦路。

雪城穗乃香独自一人走在人行道上。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女学生,手里抱着两本旧书,其中一本是《上海法租界公董局年报》,另一本是她在霞飞路一家旧书店里用几个铜板买到的《淞沪志》。

她没有刻意躲避任何人。事实上,她走了一条最显眼的路——从归源宅邸出门,沿霞飞路向东,穿过公共租界,再折返回到法租界,沿着福煦路向西。这条路线会经过法租界巡捕房、公董局大楼、以及至少三个日本人的商社。

她需要被看到。

“这位小姐。”

穗乃香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她斜后方,手里拿着一顶礼帽,面容白净,说一口流利的、但带有轻微口音的中文。

“请问霞飞路的‘归源宅’怎么走?”

穗乃香看着他。她的目光从男子的脸移到他的领口,再到他的袖口,然后回到他的眼睛。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秒,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灰色西装,浆过的白衬衫。衬衫袖扣的材质是——一种在法国本土都不常见的水晶,切割成菱形,镶嵌在银质底托上。那种工艺,她在父亲的珠宝商朋友那里见过一次。产地是日本,长崎。

“沿这条路一直走,到第三个路口左转,再走两个路口就到了。”穗乃香说,声音温和有礼。

“多谢。”男子微微欠身,戴上礼帽,转身离去。

穗乃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淞沪志》的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她在旧书店里顺手拿的传单——一家日本商社的商品目录。传单的背面,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第三组。灰西装。长崎袖扣。会中文。”

她把传单合回书里,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二十六分,华界,南市。

野乃花蹲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前。她的头发被一根布条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沾了一点灰,看起来像一个帮家里跑腿的本地女孩。她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用的是一口林空植入的、带着轻微沪上口音的上海话。

“……老板你便宜点嘛,我买半斤你送我一颗,就一颗,好不好嘛?”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被她缠得无可奈何,最后从锅里捞了一颗裂口的栗子塞进她的纸袋里。

“好啦好啦,半斤就半斤,那颗是送你的,别再缠着我啦。”

野乃花笑得眼睛弯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摊位上。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在转身的瞬间,视线掠过了街对面的一个茶摊。

茶摊上坐着三个人。两个穿灰布短衫的,一个穿蓝布长衫的。蓝布长衫的那位手里端着一碗茶,但他的眼睛不在茶碗上,而在野乃花刚才蹲着的栗子摊上。

野乃花收回视线,往嘴里塞了一颗栗子,慢慢地往回走。

她走进一条窄巷,在巷子里站定,咬开第二颗栗子。

“蓝布长衫,三十到三十五岁,面容端正,左手无名指有戴戒指的痕迹但戒指摘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清单,“茶摊老板没问他喝什么就直接上了茶,常客或者提前打过招呼。他在栗子摊看了我七分钟,从我蹲下到站起来。”

她吃掉最后一颗栗子,把纸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华界有他们的眼线。早就布好的。”

下午五点零九分,法租界,贝当路。

明智安娜和小林未来从一家西点店里走出来。安娜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六个刚出炉的蛋挞。她的嘴角沾着一点蛋液,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

“这里的蛋挞比我家那边的还要好吃。”安娜说。

“安娜,你刚才点了多少东西?”未来问,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蓝莓挞,吃了一半。

“六个蛋挞,两个可颂,一个奶油蛋糕卷,还有一壶红茶。”

“……我们只有两个人。”

“又不是只有我们在吃。”安娜理所当然地说,把纸袋往未来手里一塞,“你先拿着。”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西点店的橱窗。玻璃上映出了街道的倒影——法国梧桐、铁艺路灯、远处驶过的汽车,以及街角那个拿着画板写生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美术学校的学生制服,画板上夹着素描纸。他在画西点店的立面。画得很好,线条干净,透视准确。但他每画一笔,都会往西点店方向瞥一眼。而他的写生角度,恰好在西点店门口和街道拐角之间。

“未来。”安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嗯。”

“那个写生的。”

未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在画什么?”

“表面上是画房子。”安娜说,“但他画上有一扇门和一扇窗。门和窗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店里的全部座位。”

未来默默地把最后一口蓝莓挞吃完。

“我们在这家店坐了四十分钟。”她说,“他画了四十分钟。”

“他画纸上没有画我们。”安娜说,“但他知道我们坐在哪一桌。”

两个人站在橱窗前,玻璃映出她们并肩的身影。安娜把手里的蛋挞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未来。”

“嗯。”

“我们被盯上了。”

“我知道。”

“回去告诉渚。”

“嗯。”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归源宅邸,一楼大厅。

九十四个人,全部回来了。

最先回来的是美墨渚。她在下午三点钟就回到了宅邸,然后在客厅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雪城穗乃香是第二个,回来之后直接上了楼,大约四十分钟后才下来,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花咲蕾和来海绘里香回来时带了一包上海特产的五香豆,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梦原望和夏木玲回来时拎着两袋包子——梦原望坚持说这是给“还在外面的人留的”,夏木玲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下午五点半开始,回来的人越来越多。客厅的长桌被拼成了一个大圆,上面摆满了每一个人带回来的东西:报纸、地图、传单、小册子、手写的笔记、从路边顺手买的零食。这些东西看起来杂乱无章,像是女学生们逛街购物的战利品。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每一份东西的背面、边角、页缝里,都写着细小的铅笔字。

美墨渚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她的左手手背上,五瓣花印记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某种集体性的共鸣。

她环顾四周。

九十四个人。九十四双眼睛。

“报。”

她只说了一个字。

最先开口的是雪城穗乃香。

“今日跟踪我的人有三组。第一组在霞飞路东段,两人,灰布短衫,黄包车夫装扮,但手指关节有老茧,是长期握枪的痕迹。第二组在公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处,一人,学生装,布包,脚步节奏与心跳频率不符,受过反侦察训练。第三组在福煦路中段,一人,灰色西装,长崎产水晶袖扣,主动搭话问归源宅的位置。”

她停了一拍。

“他在试探。试探我们是否知道这座宅邸的存在,试探我们对这座宅邸的了解程度。”

美墨渚微微点头。

“下一个。”

花咲蕾翻开植物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霞飞路到福煦路,四十分钟内三组人。第一组和穗乃香报的第一组为同一组,交叉验证。第二组两人,一人留在树荫里,一人进店铺假装买烟。第三组一人,跟踪距离保持在十五到二十米。他们使用轮换制,每八到十分钟换一次人。”

“公共租界。”夏海真夏站起来,她的声音不再元气满满,而是干脆利落得不像同一个人,“南京路一段,三组人。第一组在江西路路口,第二组在河南路路口,第三组在邮筒旁。第三组盯了我们四十分钟,看的是广告版。”

凉村珊瑚补充:“第三组那个人在邮筒旁停留的时长超过四十分钟,没有抽烟,没有吃东西,没有看表。一个正常行人不会在邮筒旁停四十分钟。”

“华界。”野乃花从角落里站起来,她的脸上还沾着南市小巷里的灰,“南市茶摊,三人。蓝布长衫的那位在栗子摊盯了我七分钟。茶摊老板提前给他上茶,是常客或者打过招呼。华界有眼线,布了很久。”

“贝当路。”明智安娜把小林未来手里的半袋蛋挞放在桌上,“西点店,写生的年轻人。我们坐了四十分钟,他画了四十分钟。他的画角刚好能看到店里全部座位。他知道我们坐在哪一桌。”

一个接一个。

第二代,日向联和美翔舞,在十六铺码头附近发现了两组人,一组的活动方式与码头帮派不同,另一组在货运仓库附近画箱子上的标记。

第三代,梦原望和夏木玲,在静安寺路上的一家茶馆里,听到隔壁桌有人用日语交谈。内容涉及“外务省”“情报”“上海支部”几个词。

第四代,桃园爱和苍乃美希,在法租界公董局附近观察到一个穿中式长衫但走路姿势明显是日式步态的人,从公董局后门离开,进了隔壁一家日本人开的照相馆。

第五代,明堂院树和月影百合,在虹口方向侦察时,发现一家日本商社的二层窗户在整个下午都拉着窗帘,但窗帘缝隙后有人影移动。

第六代,北条响和南野奏,在公共租界北部的一家乐器店门口,听到店里传来日语对话,提及“特高”“上海”“名单”等词。

第七代,星空美幸和日野茜,在城隍庙附近发现一个卖糖人的摊贩,摊贩的手上没有任何做糖人的烧伤痕迹,反而有长期握枪的指茧。

第八代,相田爱和菱川六花,在法租界巡捕房对面的咖啡馆里,观察到至少有两个人从巡捕房出来后直接进了街角的一家日本料理店,约二十分钟后出来,换了外套和帽子。

第九代。

第十代。

第十一代。

第十二代。

第十三代。

第十四代。

第十五代。

第十六代。

第十七代。

第十八代。

第十九代。

第二十代。

第二十一代。

一个半小时。

九十四个人,九十四份报告。

美墨渚面前的桌上,已经铺满了一张巨大的上海地图。那是林空提供的,地图上标注了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的每一条主要街道和重要建筑。此刻,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蓝铅笔的记号。红色是跟踪者出现的地点,蓝色是疑似日本情报人员的活动区域。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雪城穗乃香。

“穗乃香。”

“在。”

“你刚才说的长崎袖扣——那个人,他问的是‘归源宅’。”

“对。”

“他怎么知道‘归源’这个名字的?”

穗乃香沉默了一拍。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座宅邸的存在。”她说,“或者——”

“或者有人告诉过他。”美墨渚替她说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客厅的角落里,三个人一直站着。

坂上步美——剧场版《NewStage》中变身成为CureEcho的少女。她的手里攥着一根白色的丝带,那是她变身后掉落的唯一道具。她的表情紧张,但站姿很稳。

普利姆——全明星剧场版《F》中的至高天使,那个曾经毁灭了无数世界、最后被光之美少女们感化的外星生命体。此刻她的人形是少女模样,四只眼睛隐藏在人类面容之下,六只翅膀折叠成背部的两条肩胛线。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来扫去,像是在用某种人类无法察觉的方式分析每一个人。

普卡——普利姆分出一半力量创造的妖精,曾变身成为CurePuca。她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沉静。她站在普利姆旁边,一只手拉着普利姆的衣角。

“渚。”坂上步美开口。

美墨渚看向她。

“我们三个——”

她停了一下。

“——我们三个,没有分队。”

“我知道。”美墨渚说。

她看了坂上步美一眼,又看了普利姆和普卡一眼。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

“你们三个,”她说,“跟在我身边。听我安排。”

坂上步美松了一口气。

“收到。”

普利姆微微点头。

普卡抬起头看着美墨渚,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简单,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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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十二分。

一楼会议室。

七个人,加上林空。

美墨渚把那张标满记号的地图铺在长桌上,手指点在法租界的中心位置。

“归源宅,霞飞路尽头。今天下午,九十四个人,分五十一组,覆盖了法租界、公共租界、华界的主要区域。共发现跟踪者四十三组,疑似日本情报人员活动点十七处。其中三组跟踪者直接提到或暗示了‘归源’这个名字。”

她抬起头,看向林空。

“我的判断是: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或者说,这座宅邸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林空没有说话。

“第二个判断。”美墨渚继续说,“今天下午我们遇到的这些跟踪者和情报人员,他们的组织性和专业程度远高于一般帮派或巡捕。他们使用的是——至少从我们听到的日语对话来看——外务省情报部的术语。而穗乃香在HK区听到的两个词,结合后续其他小组的汇报,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词汇。”

她停了一拍。

“特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空开口了。

“你们知道特高课是什么吗?”

梦原望摇头。野乃花摇头。和实由依摇头。联良歌摇头。

但相田爱的表情变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紧。花咲蕾低下了头,手指攥住了衣角。雪城穗乃香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日本特别高等警察课,”林空说,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早已翻阅过无数次的档案,“简称特高课。成立于1911年,最初隶属于日本内务省警保局。它的职责是——政治警察。镇压国内异见,监视社会运动,管控思想言论。在日本国内,它臭名昭著。在海外,它是日本帝国情报网络的核心节点。”

他顿了顿。

“你们中间的很多人,来自和平时期的日本。在你们的年代,特高课已经在1945年日本战败后被解散。但它的功能和架构,被后来的组织继承了下来。你们现在知道的那个名字——”

“公安。”相田爱低声说。

林空看向她。

“对。日本公安。你们熟悉的那个名字。”

他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点微光。

“现在,我要把特高课做过的事情,植入你们的记忆。不是让你们恐惧,而是让你们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光一闪。

野乃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的视野里涌入了画面——审讯室,昏暗的灯光,跪在地上的人,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影。她看到的是一个朝鲜独立运动者的脸,那张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但眼睛还在发光。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记录天气——“灌水。”画面变成了一桶水从高处倾泻而下。然后是电。然后是——

野乃花跪倒在地,双手撑住地板,大口喘息。她的胃在翻涌,喉咙发酸。

和实由依站在她旁边,脸色惨白。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

联良歌背过身去,肩膀在抖。她的右手抬起来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夏海真夏没有跪。她的身体站得笔直,但她的眼睛——那双像大海一样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凝固了。她的瞳孔扩张,呼吸变得很浅很快。她的嘴唇在动,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来,是一个名字,一个她在南乃岛的奶奶曾经讲过的名字。

凉村珊瑚的膝盖在颤。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指尖扣进木头的纹理里,发出细微的“咔”声。

花咲蕾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她没有去扶。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平时用来种花、摘叶、翻土的手。那双手在抖。

来海绘里香站得最稳。她抱着胳膊,咬着下唇。但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脖颈上的肌肉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梦原望坐在椅子上,头低着。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但没有哭。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她在心里默数——Coco教过她的,紧张的时候数数字。一。二。三。四。五——

夏木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那只手很稳。

相田爱闭着眼。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但她的睫毛在颤。

菱川六花摘下眼镜,用袖子慢慢地擦镜片。她的动作非常缓慢,非常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注意力的事情。

四叶爱丽丝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不动。她平时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嘴角,此刻抿成了一条直线。

剑崎真琴的右手按在左臂上。她的手指在按进衣袖的时候,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圆亚久里站在角落里,双手握拳垂在身侧。她的脸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看到了一个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星空美幸的膝盖在打颤。她伸手抓住了日野茜的手臂。日野茜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日野茜的手心有汗,但她的手很稳。

黄濑弥生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在抖。绿川直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头顶,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青木丽华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她的肩膀没有抖,背脊挺得很直。但她的左手攥着右手腕,力度大到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白痕。

春野遥的双手交握在胸前。她在深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短。她的嘴唇在动,在念什么——那是她小时候住院时,护士教她的、用来缓解疼痛的童谣。

海藤南站在她身旁,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握住了春野遥的手。她没有看春野遥,而是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很平静,但眼底很深。

天之川绮罗的红城永久,一个咬着下唇,一个闭着眼。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一起,肩膀相触。

红城永久的左手攥着右手腕,力度大到指节泛白。

朝日奈未来十六夜理子的手在桌子下面找到了彼此。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对方的手指。

花海言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星奈光的嘴唇在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颗她捡来的小石头,圆圆的,像一颗星星。她握住了它。

羽衣拉拉的传感器在发颤,那种细微的、像昆虫翅膀一样的震颤。她的手按在传感器上,像是想让它停下来。

天宫爱莲娜闭着眼。她在心里数自己家里五个弟弟妹妹的名字。一个、两个、三个——

香久矢圆香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背很直,像一把被拉开的弓。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但焦点不在任何东西上。

尤妮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她的猫耳和猫尾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露出了原形。她不在乎了。

野乃花终于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起来了。她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林空。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目光很直。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这个?”

林空看着她。

“你们要面对的,是比这个更复杂的东西。”他说,“特高课只是工具。真正的敌人,是时代。是1931年上海的每一个暗流,每一张网,每一个不可告人的交易。”

他环顾四周。

“以及,那些和你们一样,来自其他世界,但选择了黑暗的存在。”

沉默。

然后,美墨渚开口了。

“林空。”

“嗯。”

“你说过,我们的使命不会因为穿越而改变。”

“我说过。”

“那么——”她抬起左手,手背上的五瓣花印记在灯光下发出柔和的光,“——我们的敌人是谁?”

林空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微微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一层薄霜。

“你们的敌人,”他说,“是那些认为‘光’不可能存在的人。是那些相信黑暗才是世界本质的人。是那些——”

他看向窗外。霞飞路的尽头,最后一盏路灯熄灭了。

“——和你们一样,从光中诞生,却选择了阴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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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九十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回房间。

她们在大厅里,围着那张拼成圆形的长桌坐着。桌上铺满了地图、笔记、照片、传单。有人在小声讨论,有人在翻看资料,有人在写东西。有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美墨渚站在地图前。

“从明天开始,”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在听,“我们分九组。一到三代一组,四到六代一组,七到九代一组,以此类推。每组的第一个,就是小队长。”

她看向日向联。

“二代,日向联。”

日向联从桌上抬起头。她的嘴角还沾着五香豆的碎屑,但她的眼神很清醒。

“收到。”

“三代,梦原望。”

梦原望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收到。”

“四代,桃园爱。”

桃园爱从座位上站起来。

“收到。”

“五代,花咲蕾。”

花咲蕾合上植物志。

“收到。”

“六代,北条响。”

北条响把手里的一根饼干放下。

“收到。”

“七代,星空美幸。”

星空美幸点了点头。

“收到。”

“八代,相田爱。”

相田爱睁开眼。

“收到。”

“九代,爱乃惠。”

爱乃惠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收到。”

“十代,春野遥。”

春野遥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胸前。

“收到。”

“十一代,朝日奈未来。”

朝日奈未来和十六夜理子对视了一眼。

“收到。”

“十二代,宇佐美一花。”

宇佐美一花放下手里的甜点叉。

“收到。”

“十三代,野乃花。”

野乃花把脸上的灰擦干净。

“收到。”

“十四代,星奈光。”

星奈光握紧了口袋里的小石头。

“收到。”

“十五代,花寺和佳。”

花寺和佳微微欠身。

“收到。”

“十六代,夏海真夏。”

夏海真夏抬起头。她的眼睛像海。

“收到。”

“十七代,和实由依。”

和实由依把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收到。”

“十八代,索拉·哈雷瓦塔尔。”

索拉挺直脊背。

“收到。”

“十九代,犬饲小麦。”

犬饲小麦从地上站起来。

“收到。”

“二十代,联良歌。”

联良歌把脸上的泪痕擦掉。

“收到。”

“二十一代,明智安娜。”

明智安娜把最后一口蛋挞吃完。

“收到。”

美墨渚扫视了一圈。

“剧场版——”

坂上步美向前一步。“坂上步美。”

普利姆微微点头。“普利姆。”

普卡举起一只手。“普卡。”

“收到。”

美墨渚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二楼走廊尽头——那面镜子所在的方向。

镜子深处,黑色的长衫,空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美墨渚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我们是光之美少女。”她说,“不管在哪个时代,不管面对什么敌人。”

她抬起左手。五瓣花印记亮了起来。

“明天,我们打情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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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归源宅邸的九十四盏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但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面镜子里,倒影还在活动。镜中的九十四扇门全部打开,镜中的九十四个人在走廊里穿行。她们的声音从镜面深处传来,像隔着水在说话。

“蕾,你睡了吗?”

“没有。”

“我在想……那个地方。那个叫特高课的地方。”

“嗯。”

“你说,1931年的那些人……他们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吗?”

“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呢?”

沉默。

“我们现在……知道。”

一楼,林空的房间。

他坐在窗边,右手放在窗台上,指尖轻轻敲着木质的边缘。一下,一下,一下。

“帝道之眼。”

他低声说。

他的瞳孔深处,三色光芒——紫、金、黑——缓缓流转。在他的视野里,这座洋楼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每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都清晰可见。九十四颗心,九十四种情绪,九十四段不同的人生轨迹,在他眼中交织成一张庞大的、发光的网。

他在看一个人。

雪城穗乃香。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公董局年报》。她用铅笔在某一页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五瓣花,但只有四瓣。她看着那个符号,然后合上书,关灯,躺下。

她没有睡。

林空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霞飞路的尽头,一条黑影从街角闪过。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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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三分。

归源宅邸外围,三组人影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他们穿着黑衣,脚步很轻,行动节奏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九十四双或明或暗的眼睛。

大门之内,美墨渚站在玄关,左手手背上的五瓣花印记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握紧。

穗乃香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从桌上顺来的钢笔。钢笔的笔尖很尖,写起字来很流畅。如果用来戳人的话,应该也能戳得很准。

“渚。”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心在出汗。”

“那是热的。”

穗乃香没有揭穿她。

黑暗中,美墨渚微微侧过头,看向走廊深处。

九十四扇门,同时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