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左手刀

马六走后的第二天清早,林尘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他走出石洞。空地上,周福和陈默面对面站着。周福比陈默高出一个头,拳头攥着,脖子上青筋暴起。陈默缩着肩膀,嘴唇在抖,但没退。

“你再说一遍?”周福的声音很大。

“粥桶见底了,你舀了三碗。”陈默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我只舀了一碗。”

“你舀得慢怪谁?”

“你明明看见后面还有人——”

周福抬手推了陈默一把。陈默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下绊到石头,摔在地上。手掌撑在碎石上,蹭破了皮。

沈青从空地西边走过来。她没有跑,步子很稳,走到周福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半步远,沈青比周福矮,但站得很直。

“你推他干什么。”

“关你什么事?”

沈青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陈默,然后抬头看着周福。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

林尘注意到她的站姿变了。两脚分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左手刀起手式。

周福也注意到了。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但没动手。两个人对峙了几息。然后周福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青弯腰把陈默拉起来。陈默的手掌在流血,她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

“明天早点起。你抢不过别人,就先动手。”

陈默看着她。“你也抢。”

“我不抢。我够吃就行。”

她走了。陈默站在原地,攥着流血的手掌,看着她的背影。

林尘收回目光。他没有走过去。他注意到另一件事——大明坐在石头上,刚才那场冲突从头到尾他都看在眼里。当沈青站到周福面前的时候,大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在石头上敲了两下。

很轻。但林尘记住了。

灰袍人来点名。今天多了一个环节。他拿出一只小瓷瓶,让每个人把手伸出来,滴一滴药水在手腕内侧。药水渗进去,没有任何感觉。

“验血种。”灰袍人说,“发红的留下,发黑的带走。”

发黑的带走。带去哪,没人问。灰袍人也不解释。

周福的变红了。陈默的变红了。沈青的变红了。大明二明的变红了,红得发亮。轮到林尘。药水滴上去,没有变红,也没有变黑。颜色在原地打转,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

灰袍人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你的血种,没有反应。”

林尘没说话。

灰袍人又滴了一滴。还是没反应。

“你的血种发育停滞了。”灰袍人收起瓷瓶,“待定。下次复查再说。”

他走了。马六站在铁门外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嘴角咧了一下。很浅,但林尘看见了。

马六在等。等灰袍人最后判定林尘血种不合格,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处理掉林尘。

下午,林尘去溪边洗手。掌心的痂昨天被马六踩裂了,今天还没好。他蹲在溪边,把手泡在水里。伤口刺疼,他没缩回去。

大明走过来。

他站在林尘旁边,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溪水里。两个人并肩蹲着,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大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林尘脚边的石头上。

是那块灰石头。

“什么意思。”林尘问。

“你上次放在地上的。”大明说,“我拿了。现在还你。”

“你留着就是了。”

“我不要。”大明站起来,“但你拿着。以后有用。”

他走了。林尘低头看着那块灰石头。石头很普通,溪水里到处都是。但大明还回来这件事本身不普通。他在表态。

林尘把灰石头收进怀里,贴着那块赵字木牌。两样东西隔着一层布,一冷一温。木牌又热了一下。

傍晚。林尘坐在洞口。沈青从空地西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血种怎么回事。”

“没反应。”

“会死吗。”

林尘看着她。“不知道。”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石头磨的小刀,已经成型了,刀身光滑,刃口锋利。刀柄上刻了一个字。很小,但能认出来。

青。

“你姓沈,怎么刻青。”

沈青没有回答。她把刀收回去,重新揣进怀里。

“我明天开始练左手刀。”她说,“你看着。”

她走了。林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刻“青”不刻“沈”。她右手练了三年,左手练了三个月。她右手是幌子,左手才是杀招。她藏了一个姓。

夜里。陈默缩在角落,呼吸沉了。周福翻了几次身,趴着睡了。沈青那边很安静,但呼吸还醒着。

林尘等到后半夜,起身。摸到石洞后面的窄缝,取出藏着的三块石头。小的握在掌心,中的塞进腰间。然后回到洞里,靠着壁坐下来,闭着眼,默运气机。

气从丹田起,走到掌心伤口的位置,绕过去,从另一条经脉穿到剑上。剑身上的星纹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极淡。伤口渗了点血,没裂开。

七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你今天没去暗河。”

“赵恒说明天晚上带我去。”

“他进去?”

“嗯。”

七星沉默了一会儿。“他四品。暗河里的寒气对他也有影响。他扛不了多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答应他。”

“因为我自己扛不住。”

七星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你体内那颗死种,今天灰袍人验的时候,青莲在保护它。青莲不让药水碰到死种。所以药水没有反应。”

林尘睁开眼。“青莲在保护死种?”

“对。很薄。但确实在护。这东西不简单。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护着一颗死种。”

林尘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按在胸口。掌心下面,死种在跳,木牌在温。青莲在暗处,他不知道它还在那里。

外面,谷口方向传来一声轻响。铁门被人从外面拉了一下,又合上。守卫检查门锁,比昨天又早了两刻钟。时间每天都在往前推。马六等不及了。

沈青蹲在窄缝口,手里攥着那柄石头刀,刀尖对着地面在刻什么。刻完,收进怀里,站起来走了。经过林尘洞口的时候,她停了一瞬。

“明天赵恒带你去暗河,我帮你看着。”

林尘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白天跟赵恒在谷底说话。我看见了。赵恒走的时候,你往暗河方向看了一眼。”

林尘没有否认。

沈青走了。林尘闭上眼。明天晚上,赵恒要进暗河。他得想好怎么让赵恒活着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梦里暗河的水声很响,一直响。水里有别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和七星的声音很像,但更老,更远。

像是从剑里传出来的,又不全是。